陆羽本体抵达花果山的时候，正赶上了一场别开生面的“猴子泼水节”。

准确地说，是猴子们被水泼——从山涧里被某种法力搅动起来的水柱，精准无比地浇在每一只试图靠近水帘洞的猴子头上。水柱带着一种戏谑的力道，不伤人，但侮辱性极强。

“噗——”一只年长的老猴刚抹了把脸，还没来得及开口骂街，第二道水柱又精准地糊了上来。

陆羽站在花果山外围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，手里还攥着孙悟空临别时塞给他的半块蟠桃——说是路上吃，别饿着。蟠桃早就被他吃完了，核儿还留着，硬邦邦的，硌牙。

他看着眼前的景象，沉默了足足十息。

然后他开口了，语气诚恳：“老孙啊，你让我来关照你的猴子猴孙，可没告诉我他们正在玩‘花果山漂流记’啊。”

当然没人回答他。

花果山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山。

当年他跟着孙悟空第一次来的时候，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熟透的果子，桃李杏梅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，猴子们上蹿下跳摘果子，随手扔一个给路过的小仙，笑得没心没肺。水帘洞前那道瀑布白练似的挂下来，水汽氤氲，彩虹常年不散，猴子们钻进钻出，像一大家子不讲规矩的顽童。

现在呢？

果子还是有的，但大部分都烂在地上，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腐味。偶尔有几只猴子偷偷摸摸地靠近，捡起一个还算完整的桃子，还没来得及啃，就被山涧里蹿出来的水柱浇成落汤猴。

瀑布断流了。

水帘洞那三个大字还在，但洞口被一层灰蒙蒙的妖气罩住，像被人贴了封条。洞前那片曾经水花四溅的石台如今干得裂了缝，缝隙里卡着几根羽毛——黑褐色的，带着一股腥膻的妖气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身上掉的。

陆羽蹲下身，捻起一根羽毛看了看，眉头皱了皱。

“猎鹰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这年头，鹰都改行当山大王了？”

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山深处走去。一路上看见的痕迹越来越触目惊心。

山腰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桃树被拦腰折断了，断口处留着爪痕，三趾，深深嵌进木质里。树下的猴窝被掀了个底朝天，干草和猴毛混在一起，散落一地。再往上走，有一片空地，地上有烧焦的痕迹，几根猴毛粘在焦黑的石头上——好在没有血，说明猴子们跑得快。

陆羽松了口气，又皱了皱眉。

跑得快归跑得快，但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。他家猴哥要是知道自己的猴子猴孙被人撵得满山跑，估计能从五指山下气得蹦出来——虽然现在蹦不出来，但念力也能震塌半座山。

“猴哥你放心，”陆羽拍了拍胸口，把蟠桃核塞回兜里，“你兄弟我虽然法力不如你，但对付一只扁毛畜生还是手拿把掐的。等我收拾了那妖怪，回头给你送几根鹰毛去，让你也乐呵乐呵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完全没想过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只什么样的妖怪。

当然，这是后话。

陆羽找到猴群的时候，场面颇为壮观。

大约三四十只猴子挤在一个山洞里，洞不大，猴子们叠罗汉似的摞在一起，最底下那只老猴被压得直翻白眼。洞口用藤蔓和树枝草草遮着，透进来的光斑斑驳驳，照得猴脸上都带着一股“我们是不是快完蛋了”的绝望。

陆羽在洞口站定，咳了一声。

洞里的猴子齐刷刷扭头看他，眼神警惕得像一群被追债的。

“别紧张，”陆羽举起双手，表示自己没带兵器，“我是你们家大王的朋友。他让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
沉默。

一只小猴子从猴子堆里探出脑袋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哪个大王？”

“……孙悟空。齐天大圣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然后那只被压在最底下的老猴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：“大圣啊——！您可算想起我们了——！”

他一哭，其他猴子也跟着嚎起来。一时间山洞里哭声震天，陆羽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剧烈震动中摇摇欲坠。

“停停停！”他赶紧摆手，“别哭了别哭了，我这不是来了吗？你们大圣好着呢，就是暂时出不来，让我先来照看你们——”

“大圣还好吗？”小猴子从猴子堆里挤出来，跑到陆羽脚边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睛里还挂着泪珠，“他有没有被欺负？有没有饿肚子？那个山压得他疼不疼？”

陆羽蹲下来，摸了摸小猴子的脑袋：“好着呢。他那么大本事，谁能欺负他？就是暂时动弹不得，但吃嘛嘛香，身体倍儿棒。他还托我给你们带句话——”

猴子们齐齐竖起耳朵。

“他说，”陆羽清了清嗓子，模仿着孙悟空的语气，“‘告诉那些小崽子们，别偷懒，该练功练功，该摘果子摘果子，等我出去带他们打上凌霄宝殿，把玉帝的蟠桃园搬空！’”

猴子们愣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