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日,他的摊照常摆出。
天不亮,外圈的桩眼还看不清。
他摸着黑摆的摊。
摆得跟昨日一个位置。
绷布扯平,四角用石头压住。
石头还是那几块。
条凳放正,陶罐摆排。
筐蹲在摊边,装着零碎。他的桩眼在中间偏外。
那处空当,他日日来。
摆完摊,他给自己倒了碗水。
水喝了一半,集上的人就上来了。
他把碗洗了。
碗是自家的碗。
集日的人流从道口灌进来。担子的吱呀声混着脚步。
赶早集的人,图的是头一桩买卖。
他的头一桩买卖,卖出去一轴线。
一轴线没几个钱,开集顺了手。
人流在他摊前淌过去。
生脸看新鲜,熟脸看价钱。
他不招呼。
熟脸停下来看货,他应。生意不多,有一搭没一搭。
他不急。
邻摊的来得晚。
来的时候,他的摊子已经齐了。
邻摊的笑了笑。
一个卖蒜的在他摊边蹲了蹲。
看他的罐,看他的架。蹲了半天,买走一截麻线。
蒜没卖出一头,走的时候,蒜担子还是满的。
他也不问。
卖蒜的明日还来。
他来他的,卖他的蒜。
有人来问罐的价。
他伸出手指,比了比。
比完了,来人摇头,走了。他不追。
问过价的人,转一圈还会回来。
回来的,多数都买了。
他的价不欺生。
不欺生,也不贱卖。
他比价的指头,伸得不快。
价就那么多,不减,也不唬人。一个妇人买了针。
针插在纸包上,她捏着纸包走了。
纸包小,捏在手里正合适。
针尖齐,好下针。
走远了,还在捏那个包。
晌午前,集上最挤的时候。
有人挤到他摊前。
他护了护架子。护架子的时候,胳膊肘碰倒了一只罐。
罐没碎,滚了半圈。
他捡起来,看了看。
罐没裂,他把罐搁稳,接着摆。
挤的人没停脚。
他也不恼。
集上的声浪一层叠一层。讨价声,笑骂声,娃的哭声。
他坐在声浪里,像坐在河边的石头上。
午后最热的时候,他把条凳挪到绷布影里。
挪凳子,不挪摊子。
摊子在日头底下,货看得清。
日头把每件货的影子压在摊面上,浅的浅,深的深。
他打了个盹。
盹浅,有人过来他就醒。醒得正好。
风过来,绷布鼓起来,拍着架子,噗噗两声。
架子没晃。
他数了一回钱。
钱不多,铜钱用布包着。
布包里的钱,按大小分着。
大的换整,小的找零。数完,包起来,压回担架底下。
担架底下,是他的家底。
邻摊的晌午歇了口气。
歇气的时候,目光往他这边搭了半晌。
他在给绷布缭边。
绷布边磨毛了,他拿针缭了缭。
缭过的边,挺括了。
邻摊的看了一回,没言语。编筐的挑着一担筐路过。
看见他,停下来。
把他的摊子跟自家的筐,掂对着看了个遍。
挑着担子走了。
日头西偏。
集上的人流往道口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