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圈的桩,这回是齐的,天不亮,就有人在外圈备桩。
备好的桩一根挨一根砸下去,砸进上回杵好的桩眼里。
桩眼对桩眼。
从道口一直排到场那头。
新砸的桩茬口发白。
白边上洇着潮气。
砸桩的人收了锤。
挨个扶正了看,看了才走。
内圈的棚全开,绷布一面面张起来,桩绳各勒在各位。
绷布角的褶让绳勒出印。
一道压一道。
外圈的摊按着桩眼排开。
摊对摊,筐对筐。
线与线之间的空当走得开人,挑担的对面过,不用侧肩。
空当里留着昨儿垫扁担的浅印,土压得瓷实。
来得早的摊主把货一件件摆出来,摆一件,抬眼对一回桩眼。
卖蒸饼的出了头屉。
白气从道口飘进来。
卖水的担子在道上过。
桶里荡出细响。
卖陶碗的推着车进来。
车轮贴着灰线边上碾过去。
编筐的把筐摞在车沿。
摞到第三层,拿绳揽了一道。
摆摊的把棚脚搬过来。
棚脚落了窝,拿脚踩实了。
村人挎着自家的货进场。
沿着桩眼寻位,寻着了先卸担子。
桩顶的裂纹让锤震开一指宽,炸开的地方露出新茬。
晨光把桩茬口的白照得发淡。
日头上来,桩影一道一道投在地上,跟桩眼对得齐。
日头爬上墙头。
道上来了一副挑担的。
肩上的横棍油亮。
两头的筐随脚步晃。
筐绳是新续的。
续口编得细密。
他在道口站住了。
先看内圈,再看外圈。
看外圈的时候,他的扁担在肩上轻轻颠了一下。
一个挎篮的村人从道口过。
跟他打了个照面。
赶集呐。
村人丢下这句,往人堆里去了。
他在道口站了一会儿。
内圈,棚是棚,摊是摊,绷布齐齐,桩绳各在其位。
外圈,桩眼一线排开,摊按眼摆,灰线一道一道。
卖鱼的桶沿在桩里码齐,卖鸡蛋的篮子对着篮子。
内圈的药行开了板。
伙计把柜面擦了一遍。
卖炊饼的炉子在棚里生了火,烟顺着棚缝出去。
他把两圈来回看了两遍。
内圈的人流到外圈口上,脚步慢了,眼睛在桩眼里寻。
看第二遍的时候,他的脚已经朝外圈去了。
他把担子从内圈挑到外圈,扁担压在肩上,没有换肩。
哪道空当走得开人,他的脚就往哪道去。
绷布的影子罩过他的肩,又一晃一晃地退回去。
外圈的摊主认得他。
老远朝他点了点头。
他也点头,把扁担卸了,横放在筐后头。
他把货卸在自己的老位置。
老位置的土上留着上回扁担压过的浅印,浅印里长着几根细草。
他把两筐货摆开。
照着灰线,粗的朝外。
摆完了,退开两步端详,又把挨线的筐挪正了。
灰线从他的筐底穿过去,线头正对着桩根。
外圈的摊一家挨着一家。
没有谁越出线去。
内圈外圈,各是各位。
他说得不响。
眼睛还落在两圈中间。
旁边摊的摊主听见了,直起腰,在自己桩眼上拍了拍。
桩眼认我了。
行商望着那只拍过桩眼的手,点了头。
这集,赶得值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。
纸页让汗浸得发软。
小本的角磨圆了,封皮上有一道肩带勒出的痕。
他翻开。
上回划的那道还黑着。
他在那道旁边又划了一道,两道挨着,像并排的两只筐。
划完他把小本揣回怀里。
在襟上按了按。
小本合上前,封皮上按出一方汗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