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日一到,道口先满了车。
车头抵着车尾,车尾抵着车辕,一疙瘩挤在道口当中。
牲口喷着白气。
蹄子在地上刨,刨出一道一道浅沟。
喊人的,让路的,骂牲口的。
声气搅成一团。
筐从车上探出半边。
笼里的鸡鸭扑着翅。
车顶的货捆得高低不一,油布角在风中一下一下拍打车帮。
尘土让蹄子刨起来。
浮在半人高,久久不散。
道口的老槐树让车逼得只剩下半个树荫。
一挑卖水的让车堵在道边,桶沿磕着车辕,他索性搁下担子等。
卖蒸饼的掀了笼屉一角。
白气腾起来,买主都在前头堵着。
有相熟的两辆车隔着车顶打招呼,话说到一半,让牲口叫盖了过去。
一个妇人提着篮子从人空里侧身过。
篮里的鸡蛋用米糠埋着。
一个娃从车厢缝里探出头。
让一只大手按了回去。
日头升高,地上的影子短了。
车还是不动。
这得堵到晌午去。
赶车的把鞭子拄在车辕上,探身往前看。
前头看不见前头。
只看得见一片车顶。
车辕上的磕痕一道压着一道,是年年集日攒下的。
又有两辆车的辕头抵上了。
谁也不肯先退。
牲口脸贴着脸。
不恼,也不急,都认这个堵。
有人从凉棚里探出头瞅了一眼。
又缩回去,接着吃他的饼。
桩呢?立桩啊。
卸货的跳下车。
嗓门不小,话却不是冲人。
他车上码的坛子用草绳捆着,绳结打得密。
他跳下来的时候,车上的坛子磕出一声闷响。
他顾不上看。
把手拢在嘴边,朝桩堆那头喊。
喊出去的话在车顶上来回来去。
落不到实处,都等着。
有人应了一声,从人空里挤出来。
肩头上还扛着半捆绳。
老槐树底下的桩堆码着。
旧桩新桩分着垛,绳盘在最上头。
理道口的从桩堆里抽出新桩。
三根,一拃粗,茬口发白。
是前儿秋里砍的。
他扛一根在肩上,先用脚跟在土里点点,试软硬。
点定了一处。
桩举起来,落下来。
土溅起来半尺。
桩身晃了两晃,停住了。
他退后半步对了对,又砸了两下,桩顶迸出一道细裂。
裂不碍事,桩吃住了劲。
砸桩的动静一声一声。
把前头的人声都压低了。
第二根立在道口另一头,他换了个方向砸,土还是溅起来。
第三根小些,立在中间。
他把三根桩的位置重新比了比。
比完,他把最外头那根往里挪了半步。
比的时候,他把绳先虚搭在桩腰上。
对了直不直。
绳从腰里解下来。
那绳让腰磨得发亮。
一头拴新桩腰上,一头扯到旧桩。
绳一勒,桩就直了。
指头一弹,绳嗡嗡地颤。
绳绷直了,他用手在中间按了按。
绳又弹回去。
他拴的是双绕结。
勒紧了不跑扣。
一道绳,把道口分成了两边。
绳腰上挽着个小布条,是认桩的记号。
日头地里,绳的影子贴在地上。
比绳还直。
有人踮脚看。
有人把手搭凉棚看。
都袖着手。
围看的娃想伸手弹绳。
让大人拽住了后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