料捆是先撂在铺外石台上的。
闷响一声,捆子上的藤箍颤了颤,又定住。
捆绳的系法老道,两股拧一股,结打在侧面。
结上穿着截竹管,抽绳一拉就开。
来的人脚步熟门,绕过石台就进了棚。
他肩上搭着垫肩,汗碱在垫肩上摞了一层又一层。
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针脚是自己纳的。
掌锤的正蹲在砧子边上修锤柄。
锤柄让手汗浸得乌亮,他拿砂纸打着毛边。
他听见响动,抬了抬头。
来人把捆绳一抽,料摊开在台面上。
料是好料,断口发白,纹路顺直。
掌锤的捏起一块,掂了掂,又拿指甲掐了掐刃口。
他把料举起来,冲着棚顶漏下的光看了看。
纹路里没有杂色,是整料。
他点了点头,把料归到砧子跟前的角上。
砧子的角上有个崩口,是让硬料崩的。
崩口让火星子崩得更碎,溅得远。
来人没绕弯子,把外头的话学了一遍。
外头的师傅,三天出货。
掌锤的把砂纸放下了。
他拍了拍膝头的碎屑。
急活不接。
来人噎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那口气又咽了回去。
他认得这双手打出来的东西。
他扭头看了看棚墙上挂的件样。
件样挂了一排,锄头的刃口收得薄,门环的圆走得匀。
谁要打,照着指就是。
棚里静了一瞬,风箱响了,呼嗒,呼嗒。
掌锤的起身,把料上了砧。
他不催,也不解释。
帮工的在灶口坐下来,拉风箱。
他把袖口挽到小臂上,露出里头磨破的里子。
风箱的拉杆上拴着布条,抓手的地方让手汗浸亮了。
他拉得不快,风送进灶膛,火苗一挺一挺。
锤起,锤落。
火星子溅在台面上,一颗一颗,熄下去。
掌锤的锤柄在掌心转了半圈,落点换了个位。
他打得不快,每一锤下去之前,都看一眼料。
看料的工夫,锤子就在手里悬着,不急着落。
来人没走。
他把垫肩从肩上摘下来,在铺外的墩子上坐下了。
墩子是青石的,晒得发烫,坐不住人。
他把垫肩叠了叠,垫在身子底下。
石台底下的阴凉处,卧着他带来的空筐。
同行的那个在棚外探进半个头。
等,等得起。
来人没应声,眼睛跟着锤走。
他看不懂火候,看得懂锤落的地方。
每一锤都落在正地方,没有一锤是虚的。
他换了个坐法,一条腿蜷起来,胳膊肘搁在膝上。
帮工的拉一阵风箱,起身拿瓢舀水喝。
喝完了,他把瓢搁回水缸沿上。
同行的那个缩回脖子,在石台边上坐下了。
他掏出烟锅来,在手里转了转,没装烟。
锤声不急,一下是一下。
掌锤的翻了个面,看了看火候。
他把件儿凑到眼前,眯着一只眼睛看刃线。
火候到了,才是铁。
这话像说给料听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