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棚的车进道口,是第二天一早的事。
车棚的布新绷过,洗得发白,边角压得平。
拉辕的是头灰骡子,鬃毛修得短,蹄子落得稳。
赶车的斜坐在辕上,一手搭着鞭杆。
车后跟着两个后生,一个挎筐,一个扛着麻袋。
筐里是新摘的菜,叶子上还挂着夜里的潮气。
麻袋里装的是芋头和干薯,袋口扎着草绳。
车辕上挂着杆小秤,秤砣用绳拴着,磕在车帮上。
车到棚空档前,赶车的勒住缰。
灰骡子站定,耳朵转了转。
话到嘴边,打了个弯,只剩四个字:还卸那头。
赶车的朝西边的空棚努了努下巴。
两个后生应声,先把麻袋从车上往下拖。
麻袋落地,闷响一声,腾起一小片土。
挎筐的后生把筐放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棚顶。
棚顶的布让晨风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他张了张嘴。
那半截话到了舌尖,又让他咽了回去。
他换了一口气。
道口。
扛麻袋的后生瞥他一眼。
学它做甚。说了也没人应。
挎筐的没接话,把筐往上提了提。
灰骡子打了个响鼻,把头低下去,啃路边的草边。
赶车的跳下车,把缰绳在桩上绕了两圈。
桩上的绳痕里还嵌着昨天的草屑。
他绕完绳,又蹲下去捡了块半头砖,垫在轱辘后头。
两个后生开始搬货。
头一袋倒进空棚底下,码在背风的角落。
第二袋开了口,芋头滚出来两个,滚到草里。
挎筐的追过去,把芋头捡回来,在裤缝上蹭了蹭土。
卸到一半,摆摊的来开摊了。
先来的是卖豆腐脑的,挑着担子,桶盖上压着干净布。
桶沿挂着一摞粗碗,碗口朝下,用绳圈箍着。
他把担子歇在棚柱边上,喘了口匀气,看了两眼那辆车。
车还是那辆车。
这话撂得随口,没人接,也没人问。
旁边过来个村人,胳膊上挎着一篮鸡蛋。
两人谁也没再多说。
豆腐脑的把桶盖掀开一条缝,热气冒上来。
他又把缝压小了些,怕凉了。
村人的鸡蛋摆在桩脚边,一小堆,拿草叶垫着。
垫的草叶是隔夜的,还留着潮气。
赶车的卸完最后一袋,直起腰,拍了拍车厢板。
灰骡子卸了套,牵到墙根的阴凉处,前蹄刨了刨土。
赶车的从车上取下刷子,给骡子刷了两把。
刷下来的毛一撮一撮,粘在刷齿上。
两个后生把空麻袋叠起来,一只压一只,塞进车棚底。
干薯倒出来,在棚底摊成一小片,晾着。
一只烂了半边的,让后生削去坏处,搁在垛顶上。
车板上剩的碎土,拿笤帚扫下来,拢到一处,撮进筐里。
撮起来的土倒回墙根的坑里,坑里长着几根车前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