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口那片棚子,后晌让人擦了一遍。
擦棚的把抹布涮了几回,水泼在道沿上,渗得快。
棚布上的浮土拍净了,绷得平,褶子顺着一个方向。
绷绳让人摸了一遍,断股的换了两根。
摊板拿碱水刷过,木纹都露了出来。
摊上的货添了样,添的是外头时兴的物件。
新到的从车上卸下来,卸一件,点一件。
摆在当眼处,旧货往里头挪了挪。
筐换了新系法,绕两圈,收一个扣。
水瓮添满了,瓢搁回瓮沿。
摊桩根底下的碎石,松的让人拿脚踩实了。
连空当都站满了人。
挑担的挨着柱脚歇,担子不离肩。
占不着阴的把担子支在太阳地里,也不恼。
有人的干粮袋搁在筐上,人靠着筐打盹。
睡实的没几个,竖着耳朵的多。
明天是集。
各家的货,今夜都得归置好。
外头的人先到了半拨,棚底下来回转。
生脸看货,熟脸看人,看对了眼就搭上话。
摊主们隔着棚捎话,说的都是明天的货。
有摊主把明天的头一笔账先写在板上,写完又擦了。
摊影在地上拉得长。
货堆码得有高有低,布招子让风撩起一角,又拍下。
草标插在筐沿上,标上的字是外头的写法。
草标的字,村人多不认得,货却认得。
井台那头的辘轳响一阵,停一阵。
有人支起小灶,火还没点,先把烟筒擦亮了。
空当里的碎石子让人扫到了两边,露出底下的实土。
摆摊的守着摊,活计没断。
穿绳的穿绳,扎口的扎口。
秤的准星让人拿油布擦过,亮了一线。
新到的花样子摊在布上,摊前围着两个妇人。
妇人拿起一对,比在袖口上,放下,又拿起一对。
车上的把式蹲在车辕上,烟锅一明一灭。
铁料棚把新打的件挂出来一排,茬口亮。
茶摊把长凳摆到棚外,凳面擦得发亮。
长凳上头,先坐了个占位置的。
一辆小车进了道口,车走得慢。
车上码着货,油布盖得严,绳结打的是外头的花样。
外来的车一辆跟着一辆,停的停,卸的卸。
这辆小车靠边停了,给后头的车让出道。
赶车的跳下来,把牲口拴上桩。
牲口槽就在棚后头,草是头晌添的。
他掸了掸身上的土,拦住个后生。
后生抱着一抱空筐,正往棚后头去。
听见问话,站住了。
他问得不怯,嗓门敞着。
问话的腔调是外头的,字眼不带生分。
这镇口,下回集日在哪边?
后生抬手一指。
前头就是。
他答得平平常常,像答过多少回。
答完,他抱着筐往棚后头去了,脚步没慢。
那个字落出来的时候,没有一个顿。
那字说得轻,落得快,混在讨价声里。
听清了的人不少。
听进心里去的,没有一个。
棚底下的人眼皮都没抬。
问价的还问价,捆草的还捆草。
那字在很多人嘴里滚熟了,只是没进过这条巷。
问路的把这条道记下了,记在了心里。
问路的道了谢,转去看他的牲口。
车是熟的,路也是熟的。
隔壁摊上的人朝这边扬了扬下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