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面生的人进了巷。
肩上搭着褡裢,走路不像做买卖的。
他赶了远路。褡裢里带着干粮,干粮剩了小半。
鞋底上沾着外道的黄土,土把鞋面埋了半截。
他在巷口站住,把气喘匀了。
他把褡裢换了个肩。肩上的压痕隔着衣裳。
他见什么都先看两眼,再问。
巷口的老石墩,让他多看了两眼。
石墩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,见他看过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墙根的瓮,他也蹲下来琢磨了琢磨。
缸沿的裂口拿灰抹过,抹得平。
瓮里的水面上,漂着一片叶子。
他拦住个后生。
那个词,他在道那头听了半程,到这巷口才敢拿出来用。
真到用的时候,又不敢用了。
话到嘴边,先出的是你们这两个字。
他刹住,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。
那字在舌根底下转了个弯,没出来。
后生停脚等他下文。
他换了个说法,问的是这一片的药行在哪儿。
他的耳根有点热。这热让他把褡裢带又攥紧了些。
后生顺着他的话音,等的本是他把话说完。
他把话头掐了。掐得干净。
后生抬手往巷里一指,没好奇,也没追问。
他记下了。记的是棚子后头那座棚。
他谢了,朝后生点点头。
把褡裢往上颠了颠,顺着指的方向去了。
走出两步,他又回过头,朝巷口张了张。
后生已经走远了。
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的地方,自己咂摸了一遍。
药行门前,他站在柜台前,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。
褡裢搁在柜台上,沉,柜板响了一声。
家里人伤着了,外头的药石用尽,不见好。
他听道那头的人说过一句。
这药,外面买不着。
收药的从柜台后出来。
先让他坐。他不坐,站着答话。
看气色,问伤势。
怎么伤的,伤了几天,夜里疼不疼。
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得短。
伤在哪一天重,哪一天轻,他说不清。
收药的也不催。
答到家里人,他的话更短了。
收药的听完,转身翻药斗。
斗盖推开,让他看里头的货。
货色匀,晒得干。
斗一斗翻过去,签子让摸得起了毛边。
戥子拿出来,星子对准了,不差分毫。
外头的药铺,抓不全这味。
他又补一句,像是替这药作证。
收药的没接这话,一味一味抓。
抓药的次序不乱,先轻后重,先煎后下,分得清清楚楚。
伙计在旁边帮手,递纸,递绳,递剪子。
纸是裁开的,裁得方方正正。
绳浸过水,软,不打滑。
剪子铰绳头,铰得利索。
抓好了,包上扎口。
药包扎口是新学的样式。
三绕一收,结小,结实。
伙计把药包搁上柜,又按了按。
他把药包双手推过来。
纸包的折角对齐了,像裁过。
他捧着药包,先闻了闻。
药香冲上来,冲得他鼻腔发酸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松得踏实。
寻药人掏钱。
铜钱在柜台上排开,数过了,按例的数。
他把钱推过去,又推回来两块零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