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那头有个歇脚的棚,茅草顶,檐角压着石块,垂着草帘子。
棚外拴着店家的驴,正低头蹭槽。槽边立着旧木桩,皮绳让牲口蹭得发亮。
棚里茶碗摞着,一只碗沿有豁口,朝里搁,怕割着客人的嘴。
柱脚搭着条旧麻袋,风掀得一角一啪嗒。店家坐在条凳上打盹,膝上搭着抹布。
行商的车到棚前,慢了。
车头一偏,贴着牲口槽边停稳。骡子让缰绳带得退了半步。
行商跳下车,支好车辕。
他在车辕上坐了坐,试了试稳当,才下来。
他从车上解下皮绳,把骡子拴到桩上,挨着店家的驴。
拴完,他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他又绕到车后,把松的绳重新勒紧。
他掀开车帘透了透气,才往棚里走。
店家眼皮抬了抬。认出是熟脸,又合上。
牲口饮了再添料。
行商应了一声,把料袋解下来搁在槽沿上。
他又用瓢给驴添了水。
他从车上取下挂着的水葫芦,掂了掂,又挂回去。
骡子凑过来,他顺势在它脖颈上捋了一把。
驴也凑过来,他顺手又捋了一把。
两头牲口埋头嚼料,槽边静下来。
同桌那张桌坐着个脚夫。担子斜靠在棚柱上,筐沿的毛边都磨圆了。
行商过去坐下,帽子摘了搁在膝上。
店家舀了碗茶搁过来。碗正是豁口那只,豁口贴着桌面,不碍事。
行商捧着吹了吹,喝了一口,搁下。
脚夫问他跑的是哪条道。走远还是走近。
行商说不远不近。熟门,来回就那几个站。
五个站,就第三站脚程最匀。
他说得不带停的。
手指头在桌上轻轻点。从第一站数到第五站,一站没漏。
哪站的水咸,哪站的料贵,哪站的棚子背风,哪站要赶早,哪站逢集。
数完了,他还补一句,这些站他闭着眼都摸得着。
数得跟报菜名似的。连哪站的狗凶都数了进去。
脚夫听得直点头,插了一句:熟成这样,集上怕是没人不认识你。
行商摆摆手:认识不值钱,货出得快才值钱。
脚夫存心又试他:第五站的集,几号?
行商张口就来:逢三逢八。过了晌午就散,去晚了只剩菜帮子。
脚夫又问:第三站的货,什么价?
行商把自个的碗往前推了推,店家给他续上。
续上,不够喊。
价不愁卖,愁的是带得少。
脚夫把身子往前探了探:带得少,怎么不多带些?
行商把碗顿了顿:多带赶不及,折在道上的比赚的多。上回多带两筐,愣是多宿了一夜。
脚夫咂了咂嘴,把这话头搁下了。
行商也不急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他又补一句:这片的货,出得快。
店家烧着火。灶上铁锅咕嘟咕嘟,也没插嘴。
邻桌一个歇脚的本来在打盹。听到最匀两个字,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半寸。又靠了回去。
脚夫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。
五个站,头一遭听说。
行商笑了笑,端起碗来陪他喝。
碗沿没碰,各喝各的。
桌上还是没人接第三站的话。
灶上的咕嘟声倒是接了两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