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帘子让他掀开又放下,帘角晃了两晃。
他没多留,转身出了门。
出了药行,他接着往里走,走过几家院子,院门都开着。
檐下有人编筐,竹条压竹条,没抬头。
竹条在他脚边不远处起落,起一根,压一根。
编筐的边上晒着几捆竹条,顺着墙根码成一溜。
院门都开着,没有院门的人家,门口也扫得干净。
那句指地界的话,他听进去了,没有往本子上记。
巷子走到这头,他的影子拉在道上,长长的。
他走这一趟,把巷子走成了一个来回。
他没再问,本子重新夹好,往巷尾那头去。
道边卧着一条黄狗,太阳晒着它半边身子。
它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有鸡从它鼻子前头过,它没理会。
狗的毛色跟土道一个色,不细看认不出来。
磨声从它头顶上过去,它动也不动。
他走过去了。身后,狗打了个哈欠。
郝闲在院门口站着,看那人在巷子里走完这一圈。
「查水表的路数。」
院门半开着,他本来就打算出来站站。
差人走得不快,看的地方也平常:墙、树、水缸。
郝闲看得不专心,看两眼就去看看鸡。
转完,差人往回走,步子还是那个步子。
两人隔着一段巷子,谁也没搭谁。
差人从院门前过,两人隔着一道门框。
谁也没先开口,巷子里就只剩磨声。
生人在巷子里,跟磨在一个巷子里,都不稀奇。
郝闲蹲下去给鸡添了把碎米,鸡围了过来。
屋里飘出点香味,他嗅了嗅,接着看。
查完了。他在巷口站定,翻开本子。
纸页让风翘了个角,他用小臂压住。
笔从笔套里抽出来,笔尖悬在页子上头。
笔是旧笔,笔杆磨得发亮。
他朝巷里又望了望。
磨还在转,豆子还摊着,巷子里没有新出来的人。
风把豆子皮吹得滚了两粒,滚出席子外头。
赶磨的过来添了把料,牲口又走起来。
该看的看了,该问的问了,走到这儿,差就算交了。
他把本子又翻了一页,前一趟的差写在上头,字挤得紧。
他等着,看巷子里还有没有要问的人。
巷子里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:磨声、风声、谁家灶房的响动。
没有事。巷子里连个吵嘴的都没有。
一只鸡踱到道中间,又踱回去了。
豆子晒得翘了边,该收了,收豆子的人还没来。
磨道上新的蹄印压着旧的蹄印,看不出先来后到。
远处场院的木叉声停了,该翻的翻完了。
日头从墙头挪过去,影子斜出一截。
风顺着墙头过来,带着磨坊的热气。
问过的几家,说的话都在本子外头。
格子空着,字没来。
纸页又翘了一下,他换了根指头压住。
巷子那头有人关门,声响了一下就没了。
磨的牲口绕完一圈又一圈,蹄子落在老地方。
隔着半条巷,谁家在喊吃饭,喊了一声就没了。
鸡朝着喊声那边去了两只。
他把本子又端平了些,让光落在纸上。
他不催,笔就那么悬着。
有事,这一笔早就下去了。没有事,悬着就悬着。
差人提起笔。本子上那一行,到底没有落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