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,磨响着,豆子摊在墙根晒。巷口的道上,站定了一个人。
牲口蒙着眼,绕磨盘走它的圈,蹄子在浮土里踩出两个浅窝。
磨道边上落着一层粉,白的,蹄印压着蹄印,分不出新的旧的。
磨不急,一晌碾不了多少,村里也不催它。
豆子是头天收的,摊开晾着,鸡过来啄,被轰开了。
墙头上探出一枝丝瓜花,黄的,开得正好,没有人摘。
站着的人挎着褡裢,褡裢带子上挂着个布套,套里头硬硬的一截。
他朝巷里望了望,抬脚往里走。
这一趟进村,他走得不快。该看的都在巷子里,跑不了。
巷口的日头照到半截,靠墙那半还在影里。
有人端着盆出来倒水,泼在道边上,又回身进去了。
挑扁担的打那头过来,往边上让开半步,扁担换了个肩,接着走自己的。
让是让了,话没多问一句。
他走他的,村里忙村里的,两下不搭。
晒豆子的席子贴着墙根,他路过时往里收了收脚,没踩着。
鸡在道中间刨土,等人走近了才踱开。
打水的只管打水,井绳放到井底,又提上来,谁也没朝他多看。
场院那边有人翻晒,木叉起落,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木叉的声没停,一阵近,一阵远。
他的脚程照自己的来,走走停停,倒像逛。
巷口有个挑水的,他迎上去。
借问,这条路通不通山脚?
挑水的把桶搁在地上,站直了。
这地面,几家村子管?
过了坡,山主那边。
他应了一声,把本子翻回要记的那页。
差事的话出口是平的,像在背一段熟话。
答的人没问他是什么人,答完就答完了。
水桶在道边搁着,水皮晃了晃。
两句话问完,道上又只剩水声和磨声。
问的人认真,答的人也认真,两边都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。
磨声把话头接过去,谁也不觉得这几句话要紧。
答完,挑水的拎起桶走了,桶里的水一路洒。
他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。
问完了,他顺着巷子走了一趟。
谁家门开着,谁家烟囱冒烟,他都看见了。
门里头有说话声,说的都是收成和天气。
他走过,声音也没低下去。
道边的东西都在明面上:豆子、席子、柴垛、水缸。
水缸沿上落着只蜻蜓,没人管它。
有人出来把席上的东西翻了个面,又进去了。
烟囱的烟直着往上冒,风不大。
看完一圈,能问的都问了,问出来的都是家常。
鸡跟了他两步,又回去刨土。
巷尾转回来,磨还在响,碾的还是豆子。
陈家药行在巷子中段,门开着。
他进门站定,来意一句话就说完了。
柜里的人听着,没多问,回身进柜台。
柜上的人听完了才转身,步子不乱。
方子取出来,递了过去。
他接过去,收进怀里。
回执是张盖了戳的短纸,戳迹还新。
他把回执放在柜台上,往里推了半寸。
柜上的人捏起回执。
两下清了。
回执压进一摞单子底下。
柜里的人不问方子打哪儿来,也不问要它做什么。
两下都没多话,取的取,递的递,跟取一包寻常药没什么两样。
药行里头在碾药,碾槽的响动比外头那盘细。
碾药的响动跟了一路,到门口才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