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屁股上的土,拍两下,土在日头底下散开,落回鞋面上。
石头上那张纸还在原处,土坷垃压着,没有人去揭,也没有人添一行。
纸面朝上摊着,上头压的那块土坷垃晒得发白。
主事站起来,往道上让了半步,回头望了望那张纸,没有伸手。
散场的步子不紧,跟来时一个快慢。
往回走的道上,有人朝西头瞥了一下。
这一眼看得不长,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,脚步没有停。
目光收回来,接着说排单的事,哪家先,哪家后,声音混在脚步里,越走越散。
旁边的人接话接得严丝合缝,问的是明儿先动哪块地。
没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没有人问上一句。
道上三三两两,说的都是排单的后话,先谁家,后谁家,说明儿的活怎么错开。
说完他把袖子卷了卷,接着往前走。
路口分了岔,一条通地里,一条通铺子,话头就在岔口上散了。
日头把人的影子踩在脚底下,西头那边没有人在意。
郝闲从庙那头过来,正赶上散场。
他放慢脚步,看人一个一个从树底下出来,脸上都是办完事的松快劲。
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每回这边起了话头,他都踩在收尾上。
井台边有人在打水,水桶磕在井沿上,响了一声。
巷子那头,锤声起来了,稳稳当当,隔着半条巷都听得真。
一路没有人朝他开口,他随着人流进了巷子,步子不紧。
日头底下走着,他的影子在前头引路,短短的一截。
人往回走,晌午的日头正当顶。
影子全缩在脚底下,道上没有一处能躲阴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分。
东头的地里绿了一片,间过的苗一行一行站得整齐。
风贴着地皮刮过来,带着一股湿土气,吹在胳膊上是热的。
走在前头的已经到了巷口,落在后头的还在半道,话声断断续续接不上。
地那头有人直起腰,朝这边歪了歪头,又弯下去接着干他的活。
没有人在树底下留着,蝉又叫起来了,一声接一声。
道上就剩脚印,印子浅浅的,一会儿就看不出了。
老槐树底下空了。
石头上那张纸摊着,土坷垃压住一个角,日头把纸面晒得发白。
方才站的一圈印子还留在土上,深浅不一,围着石头那一块最实。
树影从石头上挪开了,挪到道那边去,纸整个露在日头底下。
日头把石头晒得烫,纸倒是不怕烫似的,摊得平平整整。
道上没有折回来的脚步,树底下只剩风,风也不大。
巷口那头的说话声早听不见了。
纸边微微拱了一下,又贴回去,土坷垃压得牢牢的。
先地里,后外头。先来的,先排。
问这句话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树梢;定下来,已经正当顶了。
主事和后生走到巷口,话头早散了,各自拐进了巷子。
纸还摊在石头上,一行也没有添。
树影又挪了一寸,除此以外,树底下什么也没变。
风过树梢,叶子响了一阵,纸边上那点土坷垃,纹丝没动。
议定了,没有人动那张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