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，外村的车，打西头进了巷。

车是空的，车斗里剩着几根草绳，车轱辘碾过道口的浮土，扬起来一小股，风一吹，散了。

赶车的坐在辕上，缰绳搭在膝头，不催，由着牲口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
巷子里端盆出来的人往边上让了让，车没有挪地方，照直过去。

牲口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在道上敲出一串点，跟铺子那边的锤声对不上，各走各的调。

西头，道最窄。

拉货的朝那边看了一眼，鞭梢抬了抬，牲口把步子收了半步，车走中间，轱辘贴着门前过去了。

赶车的把缰绳在手上拢了一圈，谁也没有看，眼睛只在道上。

门是关的。没有人问，赶车的也没有出声，车上那点草绳叫这一颠，跳下来一根，落在道上，没有人捡。

门前那层浮土让车风带起来，贴着地滚过去，滚到道边，停了。

车没有停，也没有绕。道就那么宽，走中间，两头都富裕。

过去就是铺子。炉子的火正上来，锤声隔着墙一下一下递过来，递到车跟前，跟蹄点混在一处。

铺子的门板卸了半扇，案子支在门口。

车在门口停住，辕上的绳松下来搭着。拉货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搁在案子上，纸角叫风掀起来一点，让一块铁压住了。

掌锤的在围裙上擦了把手，把纸拿起来，两面都看过，捏着角抖了抖。

下月初六？

拉货的拿指头在纸上点了点。

掌锤的把纸搁回案子，拿掌心顺着压平，朝案子那头推过去。

记下了。

纸上的数他没有念。日子归排，数归记，两样不掺。

拉货的退到车边上，把车斗里那几根散绳归拢到一处。

案子那头摊着一张纸，一行挨着一行，都是日子。

后生把推过来的纸看了，另起一行，添在纸尾。笔不快，一笔是一笔，撇是撇，捺是捺，没有连着的。

数在纸上占一行，日子在旁边占半行，字挨着字，不叠。

添完，他把纸从头数过，再数一遍，两遍的行数一样。

纸角捏齐，压回那摞纸底下。那摞纸的边翘着，他拿指头顺着按了一圈，按平了。

道口有人喊了个数，数进了纸，笔接着走。

风从案子上过，纸角动了动，那块铁跟着往下压了压，纸还是平的。

案子边上那几个日子，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。掐过的那几行，往下看不用再数。

炉子那边的锤声一阵一阵过来，他笔底下没有停过。

货从里头搬出来，一件一件上车斗。草绳横着揽两道，竖着又一道，兜底打个结。

拉货的把最后一件搭上去，拍了拍车帮。

山主那儿订的。

后生的笔没有停，这一行添在纸上，跟前头那些日子排在一处。

掌锤的在案子那头核数，核完了，朝这边点一下头。

赶车的把歪着的那件扶正，绳子收紧了一扣，车斗里就稳了。

炉子空了一角，火头矮下去一截，风箱又一口一口追上来。

巷子里的活排开了。

炉子那头，锤声起得密，铁在案子上翻个面，接着落下去。风箱跟着紧了几口，火苗从炉膛里往外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