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上的泥冻了皮,隔夜的水在车沟里结成冰。风压着地皮刮,把浮土和碎草叶子卷起来。
出门的人把领子立起来,两手揣着,脚下走得很快。
铁匠铺门口站着个生人,背一只空筐,绳子在胸前挽着结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院子。
铺子半敞着,案子上摆着打好的铁件,靠墙立着炭堆。热气从门口漫出来,门口那块地烘得发干。
锤响没有停。
这铁,往外走不走?
锤声顿了一拍,又续上。里头有人把一件铁活儿撂在案子上,声响很实。
收铁的。铁末子卖不卖?
里头没有接腔。一个村人端着簸箕打他身后过去,眼睛落在道上的冰上,脚没有拐弯。
铁屑扫出来,不也是扔?
里头这回接得快:不扔。
留着做什么?
留着有用。
掌锤的在案子边上报了个数。报完,他把件数搁下,抄起了锤。
报了就是报了。没有人拿纸过来对数,也没有人过来收什么。
他在门口站着,没有动地方。
隔了一阵,铺子里报数的声又起了一回,跟头一回一样。
还是没有人来。
背着草的过去了一个,赶牲口的绕过去了一个,眼睛都在脚底下的泥上。
打对面过来的人,从他跟前过去,没有一个停步。
他在门口站的这半晌,道上过去的人数得清,没有一个是冲他来的。
铺子里的锤声,没有因为门口站着人慢过一拍。
外村取货的,几点到?
天好就来。
里头应了这四个字,锤声跟着落下来,把话尾盖住。
那我订一批。按什么价?
掌锤的出来,站在门口,手上带着炭灰。
按老例。
老例是多少?
老例就是老例。
炭多少钱一担?
自家烧的。
这铺子开了多少年?
一直开着。
外村的铁器,比这儿的如何?
没见过外村的。
他从怀里掏出钱来:价钱好商量。
掌锤的没再搭理,转身进去了。锤声接上,跟先前一个拍子。
主事拿了件铁活搁在门槛上,让他看成色。看完了,东西拿回去,一句话没有。
李有田正好打道那头过来,走到门口。
生人把话递过去:这铺子谁当家?
当家的在里头。
李有田进门前,把门框边挂着的家什顺了一下。
门外过去了两拨人,谁也没停下来问他打哪儿来。
他在门口立到日头挪了半寸,把钱收回怀里,又把胸前的绳子紧了紧。
他顺着道往里走,见人就问。
这村谁管事?
打对面过来个扛扁担的,没有朝他看。
各管各的。
扁担换了个肩,人过去了。
外乡人进来,要不要报一声?
挑水的打他身边过去,脚步没有放慢。
不拦。
不报,行吗?
这村住了多少户?
蹲在场院边上的老汉掀了掀眼皮。
没数过。
村里都姓什么?
各姓各的。
老汉说完,眼皮放回去,晒他的日头。
问的人站在道当中,答的人一直在走。
你们铁往哪儿卖?
外村来取。
取货的认得你们?
订了数就认得。
外头来收铁的,多不多?
你是头一个。
答话的人走过去了,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有会打刀的没有?
都会。
夜里有人巡道吗?
用不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