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口那块板挡着,屋里不拢火了。
早上一顿饭做出来,火撤了,到晌午还温着。
门开着,门帘卷起来,挂在门边那根钉子上。
墙外头有鸡叫,断断续续的。
院里的地扫过一遍,扫帚搁在门背后。
屋里暗。门口那块日头铺进来,落在柜子跟前,把柜门的边照出一条亮线。
案板上搁着半块饼,拿碗扣着。
水缸立在灶间门口,瓢搭在缸沿上,瓢里还挂着水。
八代坐在门槛上,坐够了,站起来。
柜子是老木头打的,比人矮一头,底下垫着两块砖。砖缝里塞着土,扫不出来。
他把柜门拉开。门轴涩,拉起来费劲。
柜门里外分两层。上头一层搁着两件旧衣裳,叠得方,压着一顶帽子。
下一层搁的就是册子。他伸手取出来,胳膊弯着夹住。
底下还压着一卷纸,抽的时候带动了,他拿手按回去。
柜子里的味儿是陈的,木头和陈纸掺在一处,凑近了才闻得见。
柜门推上,推到底,门没有再弹开。
凳子摆在桌子那头,他拉过来,坐下。
册子搁在膝盖上,他先没有打开。
他把册子摊在桌上。
桌子靠窗。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白的,落在纸上,纸是黄的。
摊开的那一页,他认得。
外头的话记在这一页上。路上跑的人听见了什么,回到村里照说一遍,他照写一遍。写下来的话不当数,只存个底。
哪一年外头有过什么事,翻到这一页就能翻出来。
这一页他看过许多回。他接手那阵,前头的字已经淡了。
屋当间搁着一条长凳,凳上搭着件褂子。墙角立着一把锄,锄头上沾着干泥。
灶间那口的瓮盖得不严,边上积着灰。瓮后头靠着一把秃了半截的扫帚。
桌上别的东西都推到了角上,空出当中一块。
外头有人挑水过去,扁担在肩上颤着,走远了。
他看着那一页。
上回记的那一行在上头。那一行下头,添了新的。
新的那一行,跟上头那一行不一样。
他把手按在纸边上,指头压在纸的一角。
眼睛从这一行挪到那一行。
纸上那两道挨得近,他的眼睛在两道上头来回走,走得慢。
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窗外有风,窗纸鼓起来,又平回去。
他没有动。肩塌着,两只手压着册子的两边,压得纸贴着桌面。
指头底下的纸有一处毛了边,是翻多了磨的。
巷子里有脚步过去,两个人,边走边说,声音远了。
日头从纸上挪过去,挪到桌子那头。
桌子边上有道旧口子,是早年磕的,日头里看得分明。
外头的地里有人喊牲口,喊完就没了。
他还没有动。
他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底下,又从头看起。
看到中间,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捻了捻。
外头又过去一个人,脚步重,是挑着担子的。
再过去一阵,道上静下来,只听见谁家的门轴响。
一只鸡跳到门槛上,站住,又下去了。
他把眼睛从纸上抬起来,看了看窗。
窗上的光比刚才亮些,照到桌子当中。
桌面上有一层薄灰,光里看得清。
灰上有几道细印,是他刚才袖口蹭的。
他的膝盖顶着桌子腿,坐得很稳。
他低下头,把那一页看到底。
底下的角上有一小块印子,是手指按出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