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场霜下来了。
早上出门,草上、柴垛上、墙头上,都是白的。
日头出来一照,白的地方化成水,地皮湿了一层。
场院上还没有人。西头那堆秸秆塌下去一角,叶子上挂着霜碴子。
秸秆堆根底下,有一圈印子。
印子是圆的,把底下的霜压没了,土露出来。
印子是新的。
场院的土冻了一层皮,踩上去是硬的。
日头升到墙头那么高的时候,霜就化完了。
阿黄从场院那边过来,走得不快,走几步停一停,鼻子往地上凑。
它在秸秆堆根底下站住,鼻子凑到土上,正是早上那圈印子的地方。
有人在场院上摊东西,摊到它跟前,绕开它摊过去。
摊完了,那个人掰了一角饼,丢在它前头的土上。
它闻了闻,几口吃了,把嘴在土上蹭了蹭。
晌午前,它出了场院,往巷子那头去。
走到巷子当中,它在一家门口停住。
那家门口有人在劈柴,柴劈开的时候有股松木味。
它趴下来,把身子蜷成一团,尾巴搭在后腿上。
劈柴的人歇手的时候扫了它一眼,进屋去了。
狗在原地又趴着没动,直到那家把柴垛码完了。
那家的柴垛码得齐,一根一根靠墙立着。
过了晌午,它换了个地方,走到村道边上的台阶那儿。
台阶底下有个坑,是它卧出来的,坑边磨得发亮。
它在坑边上站住,没有卧,顺着台阶往东边去了。
东边那几家的门都关着半个,狗从各家门前走过。
地里的活停了,孩子们闲在道上。
一个孩子跑到台阶那儿,蹲在狗跟前。狗卧着,没有起身。
他伸手在狗背上顺了顺毛,又把手缩回去。
别的孩子也凑过来。一个揪了根草,在狗耳朵边上晃。
狗把头扭到另一边,打了个哈欠。
一个孩子拿脚尖碰了碰它跟前的地,狗没有理他。
一个孩子把它的两只耳朵拎起来,又松开。狗甩了甩头。
日头照在台阶上,把几个影子摊在地上。
狗把眼睛眯起来,身子往有日头的那一半挪了挪。
一个孩子蹲在旁边的石头上,指头间夹着一根草棍,在地上划。
地上划出几道印子,他又用草棍把土戳出来一个小坑。
他划的那几道有深有浅,深的能看见底下的湿土。
谁家的狗。
问的时候他低着头,手里还捏着那根草棍,眼睛看着自己戳出来的那个坑。
旁边两个孩子没有接话。
台阶跟前过去一个人,肩上扛着锄头,朝这头瞥了一眼,走过去了。
墙根上的霜早没了,土上留着几道草棍划出来的印。
狗把一条后腿伸开,又收回去。
另一个孩子蹲累了,往台阶边上一坐,把脚从身子底下抽出来,伸直。
石头上的孩子把草棍换到另一只手。他换完,还是没抬头。
巷口那边有人家开门,门轴响起来,又没了。
坐在台阶上的那个孩子答了一句。
村里的。
他答得顺,答完就站起身,把裤子上的土拍掉,往场院那头去了。
剩下几个也站起来了。
石头上的那个把草棍往地上一戳,戳进土里,也站起来,跟上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