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收完了。
割下来,拉到场院上,轧了,扬了,谷进了仓。
那几天,地里的活挤在一处,人一早出去,擦黑才回屋。饭在灶上温着,谁回来谁吃。
活一完,场院空出来,麦秸堆到场边,一垛一垛,垛底下阴着。
日头还毒。场上没有人,土是烫的,影子短,缩在垛脚下。
小宋没事干。
头两天他一觉睡到晌午。这几天他夜里躺着,半天睡不着,听院里那点响动,听一阵,翻个身。
他到井台上坐了一会儿。井沿是凉的,半天没人来打水。
他绕着场院转,转两圈,停一停,没什么可看的。
这天后晌,他找着大宋。大宋在院里,把绳上的衣裳收下来,一件一件叠。
他站在旁边看她叠。看了一会儿,他说,我不去。
大宋把叠好的搁到臂弯上,又拿起一件。
他又说了一遍,我不去。
头一样是饭。到点就有,锅里没空过。前儿晌午他没回来,锅里还给他留着。
再一样是活。他能下地,锄得动,割得动,晒场的时候一趟背两袋。谁家有个搭手的活,也叫他。
还有人。巷子里的大人孩子都认得他。他打谁家门口过,都知道那是谁家。
他把这句留到后头。这儿还有阿黄。
末了他说的是外头。城里人挨着人,挤得脚都落不稳,谁也不认得谁。他在街上站过一回,站到腿酸,脚底下让人踩了两回,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。
他说得快,说完有点喘。
大宋把最后一件叠好,摞在上头。
她说,嬷嬷要走。
说完,她抱着那摞衣裳进了屋。
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空了,往地里去了。
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响了一阵,远了。
小宋在院里站着,站了一阵。
灶间里有响动。嬷嬷在案板上切着什么。
刀不快,切一阵,停一下。
小宋到灶间门口站着。
他等着有人跟他说一句什么。屋里只有切菜的声。
灶上的锅开了,她过去,掀了掀盖,又盖上。
刀接着切。
后晌的日头矮下去,案板那一角先暗了。
小宋在院里转了一圈,又回到灶间门口。
她出来了一趟,端着盆,把水泼在墙根,又进去了。
锅里翻着响。灶间里没有别的话。
那天晚上,饭还是那几样。碗筷收了,各自睡下。
接下来几天,日头出来就热,落了就凉。
灶上的活还是嬷嬷的,天不亮就起,火先着上。
大宋下地,回来的时候带一把菜,顺手把院里的鸡撵回窝。
小宋天天在场院上,跟人玩到天黑才回来。
铺子那边,有人来报活,报了记上,来取的时候拿货。
场院上的麦秸垛晒了几天,翻过来晒另一面,垛矮了一截。
后晌日头斜了,门口坐着的人多起来,说麦子晒得干,说秋里的雨。
案板上的菜换了几样,园子里的豆角下来了。
天热,晌午村里静着,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不动。
晚饭摆在案上,三个人吃,谁也没说什么。
这么过了五六天。
没有人再提。
阿黄跟着他。
他上场院,它跟到场院;他下渠边,它跟到渠边。
他蹲下,它也卧下。他不动,它也不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