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。
风还冷,地底下已经松了。下地的人一早扛着家什出门,鞋帮上沾一圈湿泥。
村西头那间屋子,日头一天里先照到墙根。土化开,湿了一片,颜色比别处深。
深的那片里,横着一道印子。那块泥是抹上去的,接缝齐整,比旁边的泥深一层。别的泥晒干了,只有那道印子还压着一线深色。
墙底下生了一线草芽,贴地皮,短的。印子底下没有芽。
渠里下来了水。上游化冻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一路淌到村口。有人扛着锹去清渠,把淤了一冬的泥往沿上挑。
地头上也有人下种了。种子搁在瓦盆里拌了灰,抓一把,撒下去,再抓一把,再撒下去。撒过的地,土面上落着一层灰白。
小宋打县里回来以后,话多了。
巷子里几个孩子凑在一处,他就过去,把城里的事说给他们听。说城门,说车从门底下过的时候,天黑了,跟着又亮。
他一边说,一边比。比城门有多宽,两只胳膊张到头,还不够。
听的孩子围了一圈。有个拿树枝在地上画,一道竖,一道横,画成一个方框。
方框画到一半,胳膊不够长,他挪了挪脚,把手底下那道横接着往外划。划完了站起来看看,又蹲下去,把方框抹了。
小宋记得哪儿说漏了,就回头补上。说的还是那些,城门,铺子,摞得比人高的饼。
听的孩子听一半,散一个。有人摇摇头,散开了。剩下的也不吭声,听两句,又散一个。
小宋不管,凑过去,再说一遍。
大宋在地里。
她锄地。锄头落下去,一提,再落。垄沟从脚跟前抻出去,直的。
锄到地头,她直起腰,把锄把换到另一只手。
锄把有一段让她攥得发亮,木纹磨平了,颜色比别处浅。
她摊开手看了一眼。掌心一层茧,硬的,茧边上还起着皮。
她把茧在裤腿上蹭了蹭,手掌在锄把上按了按,接着下一垄。
日头到头顶的时候,地里的人陆续回家吃饭。大宋收了锄,扛着家什回家。
后晌,日头进了门,落在门槛上。
灶上温着一锅水,没开。案板上搁着一把菜,择了一半。墙角搁着一口木箱,箱子上头搭着块旧布。
嬷嬷坐在小板凳上,把那把菜接着择。坏的叶拣出去,好的搁进盆里。
择了一会儿,她起身,把盆端到案板里头,搁下。
灶膛里的火压着,只留一点红。
她出了门。
她站在西墙根那儿。
院子里,鸡在土里扑腾,带起一层灰。
巷子那头,几个孩子散了。小宋往家这边来,手在裤子上拍着。
她站在墙跟前。站了一会儿。
墙根那片湿的晒干了半边,剩下一溜还深着。那道印子就在她脚边上。
她抬起手,按在那道印子上。
泥是干的。干了就脆,一抠一块,再抠一块。
头一块落在脚边,碎了。第二块还成块,滚了一下才裂。
她往下抠,抠到缝露出来。缝不宽,从墙头到墙脚,斜着下来,一道。
缝底下的泥最硬。她抠了两下不下来,改用指甲刮。刮出一道白印,再刮,才掉。
指头尖上沾了泥。泥蹭在指节上,越沾越厚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,接着抠。
缝边上的泥也抠松了。松了的泥不落,挂着,她用指头一抹,才下来。
抠到后来,她的手能伸进去了。
抠下来的泥块不一样,外头一层硬壳,里头还是潮的。
越往下泥越软,抠起来成条,一条一条挂在指头上,再抖下来。
墙脚下那片湿的,让她踩出两个鞋印。
掉下来的泥堆在脚边,磊了一小堆,高的地方塌了半边。
缝里头是黑的。
她把手伸进去,够着了里头。够着了,往外带。
东西在里头卡了一下,跟着出来了,带下来一层碎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