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。日头还毒,早晚已经凉了。
地里的活松下来,掰过的地方空着,秆子砍倒,码在田埂上。
村里有户人家要去县里办事,车套在门口。
小宋围着车转,看轮子,看轴上抹的油。轴上抹的油是黑的,稠,粘在手指头上,闻着有一股味。
他在车轮上推了一把,轮子转起来,转到自己停住。
套车的从院里往外搬东西,簸箕、口袋、两个坛子。搬了两趟,回头看见他。
去不去?
小宋没答,跑回家说了声,再出来的时候,车上已经装满了。
他爬进车斗,两边的坛子把他夹在当中。坛子在脚边磕着响,他拿手护着,怕倒了。
同行的还有个贩山货的行商,这条路他走熟了,坐在车尾打盹。
小宋学他的样子把眼睛眯起来,没眯住,又爬起来看道。
车出了村,拐上官道。
道上不止他们。挑担子的,推小车的,赶着驴的,都是一个方向。
对面来了一队推柴的,错车的时候,道上的人往两边让。
车轱辘碾过去,道上碾出两道深沟。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过去,路上的人没断过。
道两边的地跟村里不一样,种的东西他不认得。
到县城的时候,后晌了。
先看见的是墙。一面墙,比村里的高,往两边抻出去,看不到头。
墙底下开着门,门口站着兵。车排上了队,前头还有几辆。
等了一阵,轮到了。车从门洞里过去,进去那一下,日头没了,跟着又有了。
门底下人进人出,谁也不看谁。
小宋把车斗里的东西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怕少了。
进了门,就是街。
街上人挨着人,肩膀碰着肩膀,谁碰了谁回头看一眼,也不说什么,多到走不快。
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案子上摆着东西,有人站在案子后头招呼。
有的铺子门口摞着货,摞得比人高,上头盖着席子。
还有的铺子门里发黑,看不清里头,只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有小孩在大人腿缝里钻,钻过去又钻回来,大人也不管。
门上挂着招牌,一块一块的,木头的也有,布的也有,风一过,布的就晃。
字他认得几个,剩下的不认得,也顾不上看,前头的人走了,他就得跟上。
耳朵里全是声,喊的应的碾的磕的,从四面八方来,混在一块儿,说不上来是什么声。
鼻子里还有一股味,他没闻过。有油,有腥,有灰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。
有人拎着两条鱼打身边过,尾巴还在甩。
路边一个摊子,饼摞得一层压一层,比他高。
一个女人打他身边过去,头上戴着绢花,亮。
他从摊子前头走过去,闻见一股热油味,咽了一口。
车在街口走不动了。小宋扒着车斗沿,还看那个饼摊。
摊子前头站着个买饼的城里人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小家伙,你们哪儿的?
村里。
哪个村里?那人把铜钱递进案子。
就是村里。
那人笑了一声。
没个名目?
小宋愣了愣。
名目是啥?
城里人蹲下来些。
就是问你,你们那儿叫什么名。县有县名,里有里名,你们那儿呢?
小宋把头一仰。
就叫村里。
同行的行商在车尾搭了腔。
南边那一块,历来都叫村里。
城里人转向行商。
那算哪个里管?
行商挠了挠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