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点着一盏灯。
灯搁在桌上,灯芯挑过,火苗不高,亮的地方就到桌子这一圈。桌子以外,东西都模模糊糊的。
灯底下能看清的,只有桌面。桌上有一处没抹干的水印,边上还留着一小撮线头。
大宋把桌子抹了,抹布搭回门后头。
灯是搁在一只碗底上的,碗扣着,当灯座。油不多了,灯里那点底子,看着还能烧一阵。
白天的事都收干净了。碗洗了,扣在架子上,碗底还挂着水,一滴一滴落到底下的盆里,落了好久才停。
她又看了看灶,把灶边散着的几根柴拢了拢,堆在灶门口。
灶压了,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,剩一点红,慢慢暗下去。锅盖扣着,锅里那点水还温着。地上扫过了,扫出来的土拢在门边上,明早再倒。
针线收了,笸箩搁回墙边的柜子上,剪子压在布上头,线头绕成一小团搁在边上。
炕上,小宋早睡了。
被子盖到下巴,一只手伸在外头。那只手半握着,像攥着个什么,指头往里扣着。
他翻了个身,手在炕上蹭过去,又睡实了。
白天在外头跑了一天,指甲缝里还有土。睡的时候嘴没闭严,能听见一点气声。
枕头边上还搁着个东西,看不太清是什么,是他白天在外头弄的。搁得歪,一半在枕头上,一半在席子上。
炕上铺的是旧席子,边上起了毛,凉着的那一头没人睡。
炕沿下头搁着他的鞋,鞋底朝着外头,鞋帮上的泥干了,边上裂着口。
炕上就一床被子,那头卷着,是给大宋留的。
门后头的地方窄,东西都摞着。
这些做完,她没进里屋。
她在桌子这一头坐下。坐下之前,她把凳子往外挪了挪,离灯远一点。
凳子腿磕在地上,响过就没声了。
她坐下的地方离嬷嬷有三步远,灯搁在中间,把两边分开,一边亮些,一边暗些。
屋里有几样声音。灶膛里的柴塌了一下,针线过去,响一下。除此以外,没有别的。
碗收了,灶压了,地扫了,该归置的都归置了。没别的事可做,她也没往里屋去。往常这时候,她该睡了。
门上着闩。闩是木头的,横过去,插在门框里。
嬷嬷起身,把柜子上的笸箩端过来,又坐回那一头。
布从笸箩里抽出来,搭在膝盖上。针在布上,一进一出。
火苗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针从布上穿过去,抽出来,再穿过去,一针接着一针。
线拉直的时候,响一下。
屋里有一股灯油味,底下还压着一点灶灰的味。
灯油烧着有一点点声,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大宋坐着,手先搭在膝盖上,后来挪到桌沿上。
桌沿上有一道旧裂缝,从这头通到那头,磨得发亮。
她手心是热的,桌面上凉。
她手指头上有几道细口子,是干活蹭的。
她坐了坐,把灯往嬷嬷那边推了推,推出去两指宽。
嬷嬷那边的布亮了一小块。
嬷嬷没抬头。
她把手收回来,搁在桌上。
灯照着桌子这一圈,圈外头是暗的。
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
屋里三个人。小的睡了,老的在穿针。
这样的晚上以前有过很多回。灯底下干活,谁都不说话,到点就睡。
她坐着,坐了好一阵。
桌面上那道水印干了,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。
她伸出一根指头,在印子边上蹭了一下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还搁在桌上。
她说,咱们什么时候走。
嬷嬷没答。
手里的针没停。
一针下去,从布底下出来,线拉到头,再起一针,针脚一排一排往前去。
针脚跟前头那些一样,不快,也不慢。
针脚从布的一头走到另一头,走到头,她把布翻了个面。
线从布上穿过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