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的叶子黄了半截,风过去,响过去一片。
秆子还立着,叶子一层一层往下掉,掉在垄沟里,踩上去软。
地边的草也黄了,割过的地方茬子还立着。
入了秋,地里的活还没完,人弯着腰,锄头落到土上,提起来,再落下去。
锄到地头,直起腰,再从头来。
土是干的。锄头下去,起一小股灰。晒到后脖子上,发烫。
地头上搁着水罐,罐口上盖着片叶子。
先到的是声音。
声音从官道那边过来,闷,一阵压着一阵,不停。
中间有时候断一下,断了又接上。
有人耳朵先转了过去,手里的锄头没停。
声音一直没停。锄过半垄地,还在。
又落了几下,才有人直起腰。
官道上过来的是队伍。
一队人,排得齐整,从一个方向来,往一个方向去。
脚落在道上,起一层土。土跟着队伍走,不散。
前头有旗。风小,旗垂着。
队里牵着牲口,牲口背上驮着东西,走一步,背上的东西跟着晃一下。
人挨着人,一个跟着一个,中间不留空。
队里没有喊话的,也没有停下来的。
没有人往地里看。
队伍不从村里过。
官道在村外头,当中隔着两排树。树叶子掉了不少,枝子稀了,道上的动静从树缝里看得见。
道是土道,让人踩得实。队伍过去,道上留下两溜印子。
队里没有车。东西都在人身上,在牲口身上。
从这头看过去,那一队一直不短。
村里的锤声还在。
西头的铺子那边传过来。一下,停,又一下。跟往日一样,不快,也不慢。
铁碰铁的声音,传得远,落在耳朵里,是硬的。
响一阵,歇一歇,再接上。歇的时候,别的动静就浮上来一点。
铺子里一天到晚就是这个声。
地里,有人直起腰看了一眼官道那边,又弯下去,接着干。
锄头落下去,还是那个速度。
旁边那垄上的人没抬头。
有个人的筐满了,拎到地头倒进车里,又拎回来,接着装。
土是松的。锄头翻起来的地方,颜色比旁边深一点。
有人家在地头烧草,烟细细的一道,直的。
茶摊还在。
灶上的火没歇,水开着。灶膛里的柴添过两回,灰积在底下,红的还在里头。
棚子是草搭的,日头从缝里漏下来,落在人身上一条一条的。
春喜娘提着壶,一桌一桌地走。
添到谁跟前,谁把碗往前推一推,等她转到下一桌,再端起来。
壶是大的,一壶能倒七八碗。
碗里的水下去了,再添上。
条凳上坐着几个人,有刚从地里上来的,鞋上还带着泥。
也有村里不种地的,天天这个时候来,坐一坐就走。
有人把外衣脱了,搭在凳头上。
春喜娘添完一圈,把壶搁回灶台上,壶底磕了一下。
他们在说玉米。
一个说,今年掰下来的,压手。
另一个说,坡上那片熟得早,能先收。
边上有人接一句,收了得找地方晾。
还有一个说,碾了场,先留出明年的种。
话头没断。这边一句,那边一句,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说的人不看别处,听的人也不看别处。有人把碗举到半路,话没说完,就先举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