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了。

日头一出来就硬。晒到院里，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，贴着墙根不动。院门两扇都敞着，敞到底，谁打门前过，都能一眼瞅见院里。

墙根下搁着个盆，盆里的水是清早打的，这会儿晒得温吞。手伸进去，不凉了。

院里搁着张矮桌，一条腿短些，底下垫着块石片。桌上空着，就搁着个笸箩。

地里的活剩些零碎。清早出去转一圈，晌午前人就回来了。天热，屋里坐不住，人都在门口蹲着，在树底下凑着。

这样的时候，进来坐坐、喝口水，是常有的事，谁也不当是客。

日头挪到当院中间的时候，有人进了院门。

来的妇人手里挎着个篮，篮子上盖着块布，布角掖在篮沿底下。

她在院门口站了站，没急着进，先往院里扫了一圈，才说，在家呢。

嬷嬷从屋里出来，把人往阴凉地里让。

那人在凳上坐下，把篮子搁在脚边。她先不说事，说天热，说今年的雨下得匀，说村东那家养的鸡下了个双黄的，蛋壳比平常的大一圈。

她还说，来的时候看见李有田挑水过去，天这么热，一担水泼出来的没有。

小宋蹲在旁边编草。草是昨儿从场院边上割回来的，晒过一晌，软了。他编了半截，抬头瞅了瞅来人，又低下头去。

他编的那个东西，谁也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他自己说，是狗。

说着说着，话头转过来了。

妇人说，是这么个事。村东头有一户，家里有个后生，岁数跟你们家闺女差不多。

她说那后生人老实，不喝酒，不耍钱，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家里几亩地，坡上还有一片，年年打的粮够吃，还余得下。

说他爹娘都在，身子骨结实，用不着小辈操心。上头一个哥，已经娶了，分了家单过，各过各的日子，两家也不生分。

说那家前年翻过一回房，屋顶上的草换成了新打的，下雨不漏。院子坐北朝南，晒得着日头，比这边宽敞些。

说两家住得不远，走几步就到，往后有个什么事，搭得上手。

她说，这事真成了，按村里的规矩办，帖子一发，全村都来喝喜酒。

她说到这儿停了停，把两只手搭在篮盖上，比划了一截长短，比的是从那边到这边的那段路。

说完这几样，她抿了抿嘴，看着嬷嬷。

屋里没动静。

门帘是垂着的。帘子底下那道缝里，没透出什么来。灶上烧着水，柴在灶膛里炸过一声，又静下去。

妇人把手从篮盖上拿开，又放回去，没再往下说。

小宋手里的草编了一半，歪在膝盖上。他抬头往屋门口瞅了瞅，又低下头接着编。

编着编着，手停了。他自己也没顾上想为什么停。

墙根下那个盆里的水，让日头晒得冒了点热气。

院子就这么大。方才那些话，一句一句都进了屋。

嬷嬷没接话。她起身进了屋，端出一碗水，搁在那人手边的矮桌上，又回屋去了。

那碗是粗瓷的，碗沿上磕过一下，有个小豁口。水是凉的，碗壁上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妇人说了句谢。

她的话头没断，接着往下说。

那只碗搁在那儿，碗里的水一直没有动静。碗边上的日头影缩进去一点，又缩进去一点，始终没挨着碗。

碗上那个豁口朝着桌子外头，站在门口都能看见。

小宋往那只碗上瞅了瞅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没动。

话头没断。她又把那个后生说了一遍，这回说得细：夏天割麦，一个人割一垄，割到日头落尽才收工；他娘做得一手好针线，往后的衣裳不用外头花工钱。

那后生还认得几个字，会写自己的名，往后要立个什么字据，不用求别人。脾气也好，跟谁都合得来，村里没有跟他红过脸的人。

说到这些的时候，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