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,地化冻了。
垄上的土夜里冻一层,白天化开。踩上去软的,一脚带起一坨。下地的人一人一垄,弯着腰,歇了直起腰捶两下。
开春的活不等人。地一化就得翻,翻晚了,土就板了。
李有田是晌午来的。
纸折了两折,捏得久了,折痕上起毛。
八代。
他把纸往桌上一搁。
县里下来的。我不识字,你给念念。
八代没急着念。他把纸展开,先翻过去看看背面,又翻回来。
李有田站在桌边等。裤腿上的泥干了,结成一片一片。屋里有凳,他没坐。
他当里正这些年,纸见过不少,字一个不认得。上头下来什么,他就往哪家送什么。
要造丁口册。一村一册。
八代念得慢,碰上看不真的字,眯眼再瞅,连猜带认地念过去。
丁口。姓名。从哪儿来。
底下一段说的是,各村的册子收齐了,由县里汇总,往上送。
末一行是限期。八代把那个日子念了两遍。
李有田跟着在嘴里过。
头一样我记住了。第二样,姓名。再往后一样是什么?
从哪儿来。
从哪儿来?李有田把这三个字嚼了嚼,问这个做什么?
纸就是这么印的。格子现成的,照着格子问。
这回要按手印不?
上回是交粮。造册,不用。
那就好。上回那印泥,黑了我三天。
八代那屋的柜上摞着几本册子。
最上头那本记的是村里的人。谁家添了丁,后头添一笔。谁家没了人,那一笔上画道。
这本是村里自己记的,一直搁在柜上。他接手的时候,前头几页的墨都淡了。
他把县里那张纸压在册子底下,压平。
新纸压着旧册,边上露出一截白。
先这么着。
八代把柜门推上,门下垫着块木片,卡了一下才合上。
晚上茶摊上,跟大伙说一声。
天擦黑,茶摊上的人比往日多。
消息传得快。上头要造册,问到谁家,谁家就得答。
春喜娘的壶坐在灶上,壶嘴冒白气。谁的碗见了底,她过去添,添完回灶边站着。
李有田先把念来的三样学了一遍。
丁口,姓名,从哪儿来。
学完了他自己摇头。头一样牢。后两样,隔一顿饭就串。
后生笑了。问这个从哪儿来做什么。人不就住在这儿么。
纸上印着。
李有田接得很快。
我照着问,人家照着答。
上回造册,问了没?
这话是后生问的。摊上静了一下。
张锤儿坐在最外边一条凳上,手里那碗水没动。
问了。
后生转过头去。那回册子上,铁铺那头,写的什么来着。
张锤儿把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出一声。
寄居。
这两个字一落,壶嘴的白气还在冒,半天没人接话。
老人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那年就是在这摊上。散了场,几个人围着火盆,说了半宿。
后来不是改了?
李有田把话接上去。
重造册子那回,是八代去县里应的。
改了。张锤儿把碗又转了半圈。
他看着灶上的火。
改的是纸。这回又造,纸还是那头印的。
春喜娘提着壶过来,把空碗添满。
水是热的。话要是凉了,先喝口热的。
有人笑了一声,声不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