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院上的土晒得发白,踩上去烫脚。
晌午的风是热的,卷着土腥味,绕着场院转一圈,从另一头出去。
孩子们在墙根底下开了一间铺子。
门板是两块,从谁家院里抬出来的。抬的时候磕了门槛,边上掉了一块漆。
一头搭在凳子上,一头搭在土坯上,上头铺了张破席子。
席子是从柴垛底下翻出来的,边上散了半边,铺平了压一压。
柜就成了。
货是泥丸。头一天下过雨,土是湿的,孩子们蹲在井台边上搓,搓了一手泥。
搓出来晾在场院上,晒干了一层壳。搓得快的搓了二十来个,搓不动的搓三个就撒手。
晾干了,一块归堆。
泥丸堆在席子上,按大小分成两堆,圆的单归一堆。最边上那几个最圆,单摆着,不卖。
钱是树叶。
场院外头的榆树底下,叶子摘一把就有了。
叶子也有讲究。大的当大的,小的当小的。撕破的、卷了边的、让虫子咬过的,都不算。
收来的叶子搁在柜角,谁挣的等散了再分。
这规矩没写下来,使着使着就成了。
开张那天来了七八个孩子。谁当掌柜的,谁当伙计,先吵了一阵。
抢掌柜的争得最凶,争到最后,谁也没争过小宋,他当了一天。
小宋绕到门板后头坐下,两只手搁在柜上,胳膊肘往外撑着。
伙计分到两个。他们站在铺子外头吆喝。
喊的是自家的货,一样的泥丸,能喊出好几种价钱。
一个喊,新的,刚晒干的。
一个喊,圆的,一个顶两个。
有孩子从铺子前头过,不买也站一会儿,听听,再走。
头一个买主是个小的,攥着一把叶子,在柜前头站了半天,不说话。
小宋问,要哪个。
小的指了指那堆圆的。
小宋说,三个叶子。
小的把叶子数出来,一张一张搁在柜上。数到第三张,他停了一下,还是搁上去了。
小宋把三个泥丸拢过来,搁在他手心里。
小的捧在怀前,走了两步,又回了下头,怕掉。
下一个来的是个大的。他挑了半天,拿起一个,看底下。
他说,这个裂了。
小宋探头看了看,底下真有一道缝。
他说,给你换一个。
大的挑了个好的走了。
小宋拿了根炭条,在门板背面记数。卖一个,添一道。
画了一片,他拿手一抹,接着添。
又来一个,要最大的那个。他往柜上搁了一张大叶子。
一个泥丸,用不了一张大的。小宋得找零。
他数了三张小的搁回去。
买主不收。他说,大的多,得找我四张。
小宋说,就剩三张了。
买主说,那再饶一个扁的。
小宋想了想,说,行。
他们一手交叶子,一手交泥丸,两下都攥得紧。
又来个孩子,兜里一张叶子也没有。他把席子上的货挨个看了一遍,问,能赊不。
小宋说,不行。
那孩子说,我明儿还。
小宋说,明儿我就不当掌柜的了。
那孩子站着不走,脚在地上蹭。
小宋想了想,说,算你买了。
那孩子说,钱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