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,日头一天比一天高。
晌午的光照进院子。头几天只照到门槛,过了十来天,照到了墙根。
墙根底下那一溜雪,慢慢地化。化完了,剩一道黑印,土是湿的。
院里的泥地踩上去发黏,鞋底带起一层。
嬷嬷把箱子从屋里搬出来。箱子沉,她搬两下,歇一下。
箱里的衣裳压了一冬,抖开有股潮气。
绳子一头拴在门框上,一头拴在院里的树上。拴好了,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往外抖。
抖两下,搭到绳上,抻平了。
厚棉袄搭在头里。两件小袄搭在后头。再往后是几件单褂,这会儿还穿不着,也搭上。
衣裳搭上去,鸡在墙根刨土,刨两下,看看,又刨。麻雀落在绳上,衣裳一晃,扑棱一下飞了。
日头晒着,风从巷子那头过来,衣裳在绳上摆。
厚棉袄的领口蹭得发亮。两只袖子也是一样,肘弯那儿磨得薄。
嬷嬷伸手摸了摸,把领口往下压了压,接着搭。
搭到晌午,绳上满了。
她进屋,把那两件小袄从绳上取下来。
两件小袄是秋天做的。一件大宋的,一件小宋的。里头絮的棉花不多,孩子在屋里屋外跑,穿厚了出汗。
两个孩子刚起来。小宋坐在门槛上,还揉着眼。
嬷嬷把小宋那件往他身上一套,让他伸胳膊。
胳膊伸到一半,到头了。
袖子卡在小胳膊上,胳膊露出来一截。
早上的风还凉,从门口灌进来。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疙瘩。
嬷嬷把小袄往下抻了抻。袄身是正好的,袖子短。
她又比了比大宋那件。大宋不在屋,衣裳摊在炕上,摊平了看。
她把两件袖口都捏起来,捻了捻。去年絮的棉花还在,捏着暄。
小宋把胳膊抬起来,问,短了?
嬷嬷说,短了。
小宋把袖子往手上抻,抻到头,胳膊还是露着一截。他松开手,袖子缩回去,还是那么长。
她把小袄脱下来,叠了叠,搁在炕上。
针线笸箩就在手边。剪子、顶针、几轴线,底下压着几块布头。
她坐下,先拆袖口。
拆的时候得找线头。线是她自己缝的,年头不长,还结实。
挑出一头,一扯,走一行。线一松,袖口就散开一道口子。
拆到一半,里头露出棉花。
棉花是白的,压了一冬,扁了一层。她拿手一拨,往两边拨开,拨出个空当。
笸箩底上那几块布头,是往年裁衣裳剩下的。她一块一块抖开,对着袖口比。
挑中一块,颜色差一点。不细看,看不出来。
剪齐了,围到袖口上,布边压在里面,袄边压在外面,两层对严。
袖口是圆的。接上去得跟着那道弧度走,走直了就抽,穿上胳膊一弯就拧。
她把顶针套在中指上,翻过袖子,从里头下针。
针尖从布底下顶出来,扎回去,再从底下顶出来,一格一格绕着袖口走。
针脚要一样长。长一针短一针,摸着不平,穿的人先觉出来。
走大半圈,手酸了。她把袖子搁下,甩了甩手,接着走。
走完了,她把袖子捋了捋,搁在炕上。
晌午,小宋回来穿袄。
他套上就往外跑。跑到大门口,嬷嬷在后头说了一句,慢点,别撕。
小宋应了一声,人已经出了巷子。
后半晌,他回来一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