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年,是从社火班子进村那天热起来的。
班子是晌午到的,两个人。一个背着鼓,一个扛着扎好的纸马。纸马是竹篾扎的,外面糊了红纸,走到村口的时候让风掀起一角。
孩子们跟了半条街。跟到巷子口,那个背鼓的把鼓架在碾盘上,捶了两下。
鼓声一响,村里的狗先叫了一阵。
那个背鼓的敲了一阵,停下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扛纸马的那个把纸马立在碾盘边上,让风吹了吹,看糊得牢不牢。
纸马糊得不算精细,马鬃是黑纸剪的,剪得一条一条。远看像是那么回事。
这两天家家都忙。蒸馍的蒸馍,扫院的扫院。有人把去年的灯笼翻出来,糊了新纸,搁在门楼上试了试,亮得不匀,又吹了。
铺子门口也清静了。秋后那批货交出去了,炉子封着,等开春。
孩子们忙的是另一件事。他们要自己扮一出戏。
这话是头一天就商量下的。头一天傍晚,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蹲在墙根下说,一直说到灯点上。说到后来也没说出个准数,谁扮谁扮,转身就忘了。
吃饭的时候说,睡觉前还说,说完了自己也记不清说过什么。
凑在一起的有七八个。有说扮打仗的,有说扮娶亲的,有说扮庙会上那个翻跟头的。说着说着就吵起来,谁都想演主角。
有个小的要先演,另一个不让,两个人扯着同一根树枝,谁也不撒手。扯了一会儿,树枝折了,两个人各拿半截,谁也不理谁。
还有几个在后头挤不进去,只在边上听着,谁说什么都点头。
吵到嗓子哑了,也没人动手。
村妞说要扮新娘。一句话说完,没人接。她也不在乎,转身去看纸马了。
吵到后来,有人去喊大宋。喊的人去了两趟,第一趟没找着,第二趟才把人叫来。
大宋过来的时候,手上捏着一张草纸。
纸是从一本用剩的册子上撕下来的,边上带着毛茬。
她找了个台阶坐下,把纸搁在膝盖上。
台阶是石头砌的,坐久了凉。她写一阵,起来挪个地方,又坐下接着写。
她先问谁要扮什么。问一圈,记几笔。有人报了两次,她划掉一个,又添上。
有人报的角色已经让别人报了。她问,换一个行不行。那人想了半天,说行。她就把前头那个名字划了,在后头补上。
写的时候用的是炭条,按一下一个黑点。指头上沾了黑,她往裤子上蹭了蹭。
谁扮什么,她写在左边。谁先出场,她标在后头,画一个缺了角的圈。谁敲鼓,她单写了一行。
写到一半,草纸的角让风掀起来。她拿手肘压住,接着写。
写字的那阵,孩子们也不消停。有两个凑过来看,看不明白,为谁先出场又拌起嘴来。
写完了她把纸念了一遍。念到谁的名字,谁应一声。
念到最后,她问,都听见了没有。孩子们说听见了。
耍赖那小子站在人堆外头,等轮到他才开口。他说,我当官兵。
大宋把这两个字写在头一行。写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接着写下一行。
旁边有孩子说,他上回哭过。那小子梗着脖子说,那是上回。
嬷嬷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两条红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