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正忙。谷子割倒一地,捆起来码成垛,地头的水罐盖着一片瓜叶。
阿黄白日里照旧在地头趴着。谁扔给它一截干粮,它就接一嘴,吃完了把嘴在前爪上抹两下。
日头偏西,活收了。点数,先点人,人一五一十报过来。
人都在。狗不在。
孩子们站在地头四下望。坡还是那片坡,草在风里晃,看不出哪个影子是狗。
有人往坡上望了一眼:
明儿自己就回来了。
这句话没人接。
孩子们没先进村,在路口站了一阵。有人提议去找,一个说往坡上,一个说往沟里。说着就散了,各走各的。
大宋往沟边去,后头跟两个,又跟上三个小的,一路小跑。
沟是孩子们常去的地方。天旱没水,翻石头能找着蚂蚱。眼下沟也是干的,石头还是那些石头。
地头的喊声分着来。一个人喊,另一个应。应完再听,只有风吹谷茬子的响。
喊的调子是平常喊人的调子,拖长尾音,喊两遍停一停。停的时候谁也不说话,都竖着耳朵。
沟里空,声音撞在坡上回来一半。孩子们站在沟沿,喊一声,等一声。
有人顺着沟往下走。走出半里,沟拐了个弯,拐过去还是干石头。他掉头往回走。
小宋喊哑了嗓子,一屁股坐在沟沿上:
阿黄听得见吗。
大宋往沟底望了望:
它要还在沟里,早窜出来了。
坡上也去了人。草深,走到半膝,人散开,隔着几步喊一声。
坡根下有兔子洞,洞口堆着新土。一个孩子蹲下去看,洞里是空的。
有人在沟里捡着一撮黄毛,拿出来给大家看。大人接过去捻了捻,说是蹭在石头上的。
村口聚了几个大的,就往坡上望。望了一阵,一个往山根那边指了指:
狗怕是往山里去了。
日头落进坡后头。喊声越来越稀。
天擦黑,孩子们陆续回村。谁也没找着。
各家开始喊吃饭,喊声从村东头连到村西头。回来的孩子进了门,手里空着。
孩子们没散。他们挨家走,走到一家门口说一句,门别关严。
自家门口不用说。进屋跟大人讲一声,大人把门闩往回收一截。闩是木头的,收回去,门就关不严了。
有的门本来就没闩。秋收这几天白天都开着,夜里也就没再关。一村的门口都留着缝。
村妞拍着自家门框,冲院里喊:
娘!晚上门别闩死!
院里应了一声:
知道!留着呢!
一个老人蹲在门槛上卷烟,听他们一家一家说过去,笑了:
一群小的,倒支使起大人来了。
老人掸了掸手上的烟末:
狗认门,认得自家那块门槛。留就留吧。
有人接话:
留一夜。明儿要是还不回来,后儿也留着?
留着又不费什么。风一吹,门缝里透条亮。
没人起头。一村的门,都留上了。
说到北边,村妞掰起手指头:
我听说北边一直走,能到京城。
老人把烟卷在鞋底磕了磕:
北边是官道。官道上尽是车,你先看你那两条腿。
那它要是上了官道呢?
狗走狗的道,你操心得宽。
小宋凑过来,压低嗓子:
我听说北边夜里有拍花子的。
老人斜他一眼:
拍花子拍你这样的。狗他拍去做什么,看大门吗?
一串笑。笑完,有人又往黑地里望了一眼。
明儿就回来了。
回来就好。不回来,说不定叫庙里收去看门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