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五天，屋檐的水扯成了线。

头两天孩子们还乐，踩着水洼跑，裤腿溅得透湿。到了第三天，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。

屋里地上画过格子，画满了拿脚抹掉，抹了重画。窗纸让手指头戳了几个洞，从洞里往外看，外头还是一样的灰。

柴垛上盖着草帘，帘上压着石头，水从石头缝里往下淌。鸡缩在墙根下，一只脚换着站，半天不挪地方。

巷子里的水汇成一股，从高往低淌，淌到村口的地里。地里的土喝饱了，踩上去能出水。

小宋翻出一张纸。是去年糊窗剩下的。

纸在箱底压了半年，发黄，边上留着一条剪过的直边。他拿手抹平，抹了几下，纸又翘起来。

他把纸搁在炕沿上，拿胳膊肘压着，压出两道印。

他叠船。先把纸对折，再把两个角往里折，翻过来又对折一次。叠完了把中间撑开，船底按平，搁在手心里吹了口气。

他叠得慢。手指头短，折过来的角压不住，压住了这边，那边又翘起来。他用指甲盖一点一点把折边刮平。

船叠得不好看。前头尖，后头塌，一边的帮高，一边的帮低。他拆了重叠，叠到第三回才捏出个形。

他把船托在手心里看。看着看着，又搁回炕沿上，拿手背把船帮往里压了压。

他端着船走到檐下。

檐下摆着两只盆，接满一只倒一只。屋檐的水顺着瓦口往下落，落成一条线，线底下砸出一小片坑。

盆里的水满了往外溢，溢出来的沿着墙根往低处走。

他把船搁进盆里。船打了个转，贴着盆边漂，漂到盆沿又转回来。

他蹲下去，把下巴抵在膝头上，看船。

雨点砸在船帮上，砸得船身一抖。他伸手把船往水浅的地方拨了拨。

雨不急，落在盆里打进一个一个的窝。船在窝里晃，晃两下，稳住了。

后来雨紧了一阵。檐水粗了一倍，砸进盆里不再是一个一个的窝，是一道白线。

盆接不住，水漫过盆沿，顺着墙根那条道往渠里淌。

船被推着走。先撞在盆壁上，转了个身，接着让水带出了盆沿。

小宋伸手去够，够了空。他站起来追，追了两步。

纸船顺着一股水拐了个弯，进了墙根那道浅沟。

沟里的水急。船在沟里翻了一回，湿了半边，又自己正过来，顺着沟出了院子。

小宋哇一声。

这声挺响。隔壁的孩子先探出头，接着巷口跑过来两个，后头还跟着一个小的，鞋都没穿。

大人们在门口站了站。有人笑着说，一只船。另一个说，再叠一只不就得了。

小宋哭着往外跑。跑出院子，脚下一滑，坐到泥里，爬起来接着跑。

大宋是从门口跑出来的。她没喊人，也没问船往哪去，出了门就沿着渠跑。

孩子们跟上了。小宋跟在大宋后头，后头又跟上几个小的，跑得歪歪扭扭。

雨披没人披，蓑衣在墙上一件也没取。泥在脚下打滑，踩一脚溅一裤腿，跑一阵就分不出谁是谁的。

渠里的水是黄的，比平日满，跑得比人快。

渠沿上都是泥，踩一脚滑半步。后头有个小的摔了一跤，膝头磕在石头上，爬起来顾不上看，接着跑。

孩子们沿着渠跑，跑一段喊一声。喊声在雨里传不远，出去几步就让雨声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