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头一场雨下过，山路上来了三家乡亲。

雨是夜里下的，不大，落了半夜。天亮的时候停在半空，湿气还在，远处的山蒙着一层。院里湿了一层，地皮软和了，踩上去陷半个脚。

头天还冻着的河沿，化出一溜水，顺着沟往下淌。

地里的雪还没化净，向阳的坡上已经翻出新土。有人扛着锄下地，走两步停两步，看墒情。看完了蹲下去抓一把土，攥了攥，土散了。

路是烂的。牛踩过的印子里蓄了水，一脚下去，泥能没到鞋面。

村里人家也开始收拾农具。院的墙根下摆着犁，犁头上还沾着去年的泥，等着开春翻地要用。

来的三个人是从山那边翻过来的，走了一早上。裤脚上沾着泥，鞋帮子也是湿的。一个扛着口袋，一个背着篓，第三个空着手，路上帮着换肩。

山上的雪化得慢，背阴的地方还白着。翻山那段路滑，走的人得扶着崖边的石头过。

进了村，路边的树还光着。枝子上挂着水珠，风一过就落下来，落进脖子里。

几个人先奔铁匠铺。

走前头那个认得路。上回取货走的也是这条，他记得铺子在巷子口，记得门口搁着一块磨刀石。

巷子里有人扫地。扫帚把水推成一摊一摊的，往墙根赶。扫过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没问什么。

铺子门口搁着一块磨刀石。石上还有一把没磨完的刀，刃口薄了，磨了一半，人先回去吃饭了。

铺子里正打着铁。掌锤的听见外头有人，把手里的活搁下，走出来。他抬手在肩膀上捶了两下，铁灰捶下去一层，袖子还是黑的。

年长的那个先开口。他说，上回那批使得好。

掌锤的点点头，说，进屋说。

铺子里比外头暖。炉子上的火压着，红着一层，屋里一股铁腥味。墙上挂着打好的家伙，锄头镰刀一排，刃口都开着，把屋里的光映得发亮。

年长的把口袋搁下，一样一样地报。他家要四把锄头，两把镰刀，镰刀要长把的，地里的垄宽。

背篓的那个要五口刃，一张犁铧。他说去年那张犁铧薄，翻到石头地就卷了口。

第三个要得少，就一把柴刀。他今年不下大田，进山多。

三个人报的时候，一个报完另一个才接，谁也不抢。报完了，年长的又补一句，说件数不用凑整，够使就行。

掌锤的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镰刀要加长柄，犁铧要加厚，柴刀不用改。

他问了两句。锄头是要宽的还是要窄的，还有别的要改没有。

问完他不急着答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进里屋，搬出一个册子。

册子是糙纸订的，边角卷起来，面上落了灰。他拿袖子抹了抹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往后看。纸是自家裁的，装订的线磨得发毛。翻急了有几页粘在一处，他拿手指捻开。

前头还压着本村的活。李家的镰刀排在前头，王家的锄头在中间，还有几家开春要换的犁头。

哪家的先要，哪家的能等，册子上都写着，一笔一笔，字挤在一处。字有大有小，前头的齐整，越往后越潦草。

他把册子摊在案上，从册子边上摸出一截炭条，搁在手边。炭条短了一截。末页还空着。

册子是按日子排的。开春的活都在前头，翻地等着用。三家得往后搁，末页空出一行，预备着本村还有人要添。

里屋那间还响着。有人在那儿接着打，铁落到砧子上，一声接一声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说，排到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