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子上没人出声。
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,落在册子上,一小块一小块。
那点光挪了一格,落到公差手背上。
靠树站着的那几个,把身子转过来一些。
公差没催,也没问别的。
他把笔搁下,一只手按着纸,等着。
指头压着的地方,纸面上慢慢洇出一小点暗。
张锤儿回身进了铺子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只斗。
他走到自家那堆粮跟前,蹲下。
他儿子在铺子里,把风箱拉了两下,停了。
他解开第一只口袋,往斗里舀。
舀满了,拿木条刮平。
倒进筐。
一斗。
又一斗。
数到自家那几口,他的手是稳的。
舀满,刮平,倒出去,接着舀。
粮从指头缝里漏下去,细细的,一阵一阵。
到这里,他停了停。
他把斗里的粮倒干净,拿手在斗沿上抹了一下。
摆正了,再去舀。
这一斗他装得慢。
日头照在他手背上,照出一条亮。
他没抬头。
装满了他没刮。
他又往里头添了一勺。
添完了,把勺搁回口袋边上。
粮冒出了斗沿,堆成一小堆,顶尖上还挂着两颗。
公差看着那道斗沿。
手在册子上按着,没动。
他没说话。
他从地上捡起木条,把斗沿上那点刮平。
刮下来的,拨回粮堆里。
然后把斗里的粮倒进筐。
他在册子上又划了一道。
笔尖在纸上走过去,很轻。
从头到尾,他和公差谁也没说话。
公差把册子合上,收进长包。
长包系在驴背上,系了两道。
两个人牵着驴,走了。
走的是村口那条道。
日头偏西。
场子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。粮堆矮下去,剩下一层底子。
张锤儿把簸箕和大秤归拢到墙根。
门板从长凳上卸下来,靠着铺子那面墙立住。
他儿子把炉子封上,拎着桶往后头去了。
铺子里剩他一个。
他从料架边上拿了一张纸。
是包铁器用的那种糙纸,边上带着毛。
他把纸铺在案子上,用手按平。
案子那头还搁着半截铁条,今天没打完。
案子角上有一小截炭,烧剩的。
他捏着炭,在纸上写。
他不认得几个字。
写得来的是数。
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
写到一半,他把炭放下。
纸挪正了,接着写。
写完了,他把纸提起来,吹了吹。
炭灰落下去一些,落在案子上。
他又吹了一下。
把纸折起来,折成一小块。
他走到风箱后头。
那块砖是旧的,边上缺了一角。
砖是松的。他用手指头抠着砖沿,使了点劲,抠起来。
底下有一小块地方,干的,没有灰。
边上蹭掉了一点土,落在脚面上。
他把折好的纸放进去,压在底下。
砖放回去,按了按。
按平了。
他站起来,把风箱拉了两下。
火苗窜起来。
红的,一跳一跳。
外头黑下来了,门里这点火照着半间铺子。
门口,敲鞋的声音一直没停。
往后每年,他都往那张纸上添一笔。
噗,噗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