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着马，瘦马。官服上补丁叠着补丁，还是那件。他身后，散兵陆陆续续聚拢来，一拨，两拨，都停在山脚外头。先头那几个人，汇进人堆里，就分不出来了。他在外头勒住马，看着那几堆兵，又看了看村口。看了一会儿，他翻身下马，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。一个兵迎上来，跟他说了几句。他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
他沿着村界，往东走了一小段，停下来，看了看，又走回来。走回原地，站住，往村口走。

走到同样的地方，他停住了。

他伸手，往前探了探，那一头空空的。收手，再迈一步，人照样被推回来。他不信，又迈一步，还是被推回来。这回他站住了，没有再试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村口。刘小石站在村口，背着手，也看着他。

两下里谁也不说话。

当官的把目光移开，往刘小石身后看。看那条进村的路，看路两边的田，看田埂上的草。看到最后，他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道看不见的线，站了一会儿。

他弯腰，把靴子上的土拍了拍，直起身。

他翻身上马，调转马头。

队伍往南，绕过村口，走了。走得比来时快。落队的那几个人，也都跟上了。有个人走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被当官的喝了一声，再没回头。

好半天，村里这头没人动弹。

队伍拐过山脚，看不见了，才有人从墙后头出来。一个一个，站在自家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路。

铁蛋他爹从墙头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回屋，没再出来。

他们……进不来？

刘小石没答。

别出去。

有人小声说：山脚的规矩，连兵都进不来。

刘小石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人闭上嘴，没再说。

陈铁柱从药田那头过来，锄头扛在肩上。

药田没事。田埂上踩了几脚，不碍事。

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

他们没碰上那几垄药。

郝闲在庙里，看了一整天。

那几个人走到村口，走不近，被推回去。试了几回，都是这样。他的地方，从村口铺到山脚，再往外，是一道看不见的边。那几个人，过不了那道边。边就是边。谁来都一样。

那道边在哪儿，他不用看也知道。从村口出去，三十来步。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。

他没动。他也不需要动。

他看了一眼。不看了。

阿黄趴在庙门口，耳朵贴着地。那些人的脚步声远下去，它的耳朵才慢慢立起来，又趴回去，闭上眼睛。尾巴压着地，一直没动。

日头偏西，村里慢慢松下来。有人把鸡笼挪回原处，有人把晒着的衣裳，又晾了回去。茶摊支着，有人坐着喝茶，谁也不提早上那桩事。提了，也说不清。

老周蹲在棚子门口，看着村口外头那条空路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烟袋从腰上抽出来，捏在手里，没点，又别了回去。

夜里，刘小石还没睡。

刘树根一路小跑回来，推门进来，压着嗓子：

村口外头……火了。

刘小石披上衣裳，走到村口。

山脚外头，火光亮起来了。一堆，两堆，三堆。数不过来。顺着官道，往山那边铺过去。火光照不进村，可那点光，把半边天都映着了。

火光边上，有人影走动。火堆有十几堆，有的火大，有的火小。火大的，边上蹲着人。火小的，怕是人都睡下了。隔着那么远，看不清人数，只看得见人影一个挨一个，把火堆添着，又坐下。风从村外吹过来，带着柴火味，还有别的味道，说不清，也闻不仔细。风转了向，把火堆的烟，吹进村来。烟不浓，呛人。

春喜娘把茶摊收了，没回屋，站在门口，看着村外那点亮。

刘树根跟出来，站在刘小石旁边。铁蛋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巡夜的人又出去了，脚步声沿着村边，一路过去，又一路回来。

两个人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串火，谁也没说话。

那串火，沿着官道，一路亮到山坳那头，看不见的地方。

一夜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