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，那串火的尽头，人动起来了。

山脚外头，宿了一夜的大队人马，现身了。火堆已经灭了，只剩灰。有人在灰堆边上，收拾着东西。几十个兵，乱的。衣裳看不出颜色，有人裹着半截破袄，有人光着一条膀子。有人把破袄里的草，抖出来，又塞回去。当官的还是那匹瘦马，官服上补丁叠着补丁。他站在火堆边上，看着村口，看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，给了旁边的兵。那兵接了，没说话。

刘小石站在粮仓门口。粮仓的锁挂着，钥匙在他怀里。牲口圈那头，有人把牛牵进院里，门闩上了。

兵们整顿。分干粮，系鞋带，有人把刀抽出来，擦了擦，又插回去。

然后，他们动了。

他们掉头，往村里来。没有喊声，就这么闷头冲。

跑在最前头的兵，冲进村界，又冲了几步。忽然，像撞在什么上头，停住了。他往前挣了挣，挣不动，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。他不信，又冲，又被推回来。

后头的兵跟着冲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冲进村界的，全被挡在村口外头，退回去，又冲，又被挡。脚步声一阵，闷闷的。

有人往粮仓方向跑。跑到半道，像撞上什么，整个人朝后一仰，坐在了地上。他不服，爬起来又跑，又坐在了地上。第三回，他改主意了，拿刀去撬粮仓的门。刀刚碰到门板，人就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，扑出去，门板碰都没碰着。

有人抓上粮袋，手还没抓实，像被什么拨开，粮袋落回地上。他弯腰去捡，还没直起身，人已经退到村界外头了。

有人往牲口圈跑，跑到圈门口，被挡了回去。圈里的牛，抬起头，看了看，又低下去，慢悠悠地嚼。

有人冲进药田，踩了两步，滚了出来。他爬起来，又冲，又滚出来。这回他学乖了，趴在地上，往田里爬。爬了两步，被挡了回来，像有条看不见的绳子，把他拽回垄沟外头。

有人拔刀，往村里砍。刀砍出去，没有着落，人跟着踉跄，跌坐在地上。他爬起来，看着手里的刀，又看了看村口，骂了一声，再没敢往前。

这村子有鬼！

山里有妖怪！

有人指着药田：那田里的东西值钱！话没说完，自己先被推得退了回来。

村里的狗，夹着尾巴，躲进院里，一声没叫。

兵们乱了。有往外跑的，跑到村界，又被推回来，原地转圈。有几个蹲在原地，抱着头，不敢动。

村里这头，没人出去，也没人喊。

有人扒着门缝看。有人站在墙根底下，攥着锄头。有人喊了一声粮仓！，旁边的老汉，把他的嘴摁住了。

没人出声。

粮仓门口，刘小石站着，看着。

药田那头，陈铁柱蹲在垄沟边上，看着那片被踩倒的草，没动。

当官的下了马。

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。一个兵迎上来，指着村口，比划着说了几句。他听完，没说话，拔出刀，往村里走。

走到半道，他停住了。再迈一步，一股劲把他推得往后退，连退了几步，站住。他沉着脸，又上前，又被推回。

第三次，他走得慢。一步一步，走到那道边上，停住，没有再迈。

他站在村界外头，站了很久。他看看村口，又看看刘小石。

兵们都看着他。他看着那道线。两下里都静着。

刘小石站在粮仓门口，也看着他。

这地方，进不得。

他收刀，翻身上马。

兵们听了，没人说话。都在等他这一声。

大队人马，撤了。撤得快。有人连干粮袋都扔下了，有人刀别反了，也没顾上。山脚后头，再没冒出人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