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闲在庙里,从头看到了尾。
夜里停着的那队人,天亮他看清了。是兵。十几个,灰扑扑的。队伍从路上过,没进村。他的地方,没动。他也没动。
过得去。
这样的念头,他早先也有过几回。有过,也就过了。他没再看。
供桌上的灰,擦过,又落了一层。今天,没人来擦。他没管。
阿黄站在庙门口,前爪搭在门槛上。队伍过路的时候,它耳朵支棱了一下,没叫。一直看到队伍没影了,才收回爪子,回庙里,趴下了。
孩子又跑出来了。大人没再拦,只喊了一声:别出村。这一声,比早上那声,松活多了。
孩子在村口站着,看那条空路,看了两眼,跑回去了。跑到院门口,又站了站,才进门。
茶摊上,一个棚子里的后生,压低声音问:
他们……不会再来了吧?
他问的时候,眼睛盯着村口外头,没看刘小石。
刘小石想了想。
不知道。
他放下茶碗。碗里的茶,凉了。
巡夜的人,照旧。
他把茶钱搁在桌上,走了。后生对着他的背影,到底没问。茶摊上,静了下来。
老周在门槛边蹲着,烟袋磕了磕。他又往村口外头看了看,路上,什么也没有了。他把烟袋别回腰上,进了棚子。
溃兵队伍走远了。土路上的灰,落回土里。
有几个人,落在队伍后头。殿后的,或掉队的,说不清。队伍往南去了,他们没跟上去。走到山脚外围,停下来。
有人弯下腰,揉脚脖子。揉完了,也没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。有人把手里的刀,拄在地上。刀只剩半截鞘。
有人回头,往村口看。
看了很久。没动。
听不清他们说话。声音隔得太远,风把话带走,他们身上的土,在风里打了个旋,又落回去。
日头落了,庙门口那盏灯,亮了起来。身后的村子,一家一家,点起了灯。那点光,够不到村外。
风从村外吹过来,带着土腥气。
刘小石还没回屋。他在村口,也望着那几个人。他往自家屋子那边望了一眼,又看回来。
他见过歇脚的。歇脚的,放下担子,蹲一阵,歇够了就走。这几个人,一直站着,往这边看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他们还站着。
他没出声。他们也没出声。
两下里隔着一段路,谁也不动。
村外那几个人,还看着村口。看着,就没打算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