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
夜里停着的那队人，还在。

他们停在村口外。隔着一道黑，没人看清他们来了几个。天蒙蒙亮，井台边的人，先看见了。以为是逃难的，起了早，要赶路。走近几步，看见了刀。

刀是旧的，扛在肩上，也有挂在腰上的。缺了尖，刀口豁着。再细看，才看清人。十几个，灰扑扑的，衣裳看不出颜色。有人跛着脚，有人抱着胳膊，袖子上洇着黑褐的一团。没穿鞋的，脚上糊着泥，泥糊得厚厚一层。靠着树站着的，啃一口干粮，嚼半天。

是兵。打败仗的兵。
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看清的人，也越来越多。

村里有人醒了，有人没醒。睡着的，多是孩子。醒的人，站在自家门口，没吱声。有户人家把门掩上，又留了一条缝。隔着院墙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。回话的人，声音更小。

有人把孩子拦回院里，压着嗓子：回去！孩子还没睡醒，揉着眼，嘴一瘪，要哭，被娘伸手捂住，抱了回去。

春喜娘把茶摊收了。锅碗收进筐，桌上的茶碗，码成一摞，码得比平时快。水还温着，她把灶门掩了，价牌也拿下来，放进筐里。钱匣子压进筐底，沉甸甸的。茶摊上歇脚的两个行人，也站起来，顺着路，往南走了。收完了，她没回屋，站在茶摊边上，看着路那头。

刘小石从屋里出来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门后立着根顶门杠，他看了看，没拿。走到村口，站定。没带家伙，也没说话。风从路上过来，把他的衣摆吹起来，又放下，他没动。

刘树根带着人，伏在村边的矮墙后头。家伙攥在手里，没举。铁蛋挨着他，握着一根木棍，横在膝盖上。刘树根看着路上那队人，数了一遍，没数清，又数了一遍。后头挨墙的几个，跟着他，往路上看。有两个种地的后生，也在墙根蹲下，锄头搁在脚边。没人说话。

老周蹲在自家棚子门口，看着那些兵。他见过这样的兵，在周家洼。他又看了看村口。

兵败了，比匪还凶。

他把话放得很轻，眼没离开路上那队人。

队伍过来了。走在最前头的，是个当官的，骑一匹瘦马，鬃毛上沾着土，鞍子歪着，马腿上结着血痂。他身上那件官服，补丁叠着补丁。

他身后跟着人，步子是散的，一个挨着一个，走得慢。队伍里静得，连咳嗽都没有。有人走一步，顿一下。走一步，顿一下。有两个人，扶着一个人走。有人肩上，搭着一条空口袋。队伍最后头，有个少年，扛着个包袱，走几步，小跑几步，追上队伍，又慢下来。刀枪磕碰的声音，零零碎碎的。

当官的往村口望了望，马放慢了。

队伍也跟着慢下来，一步一步，慢到像要停。

刘小石还站在村口。

当官的看了他一阵。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进村的路。路上没有人，一个都没有。马在原地踏了踏蹄子，没再踏。当官的收回目光。

队伍没进来，从路上过去了。一个一个，从村口外头走过去。有人扭头看了村子一眼，没人停下来。走得慢的几个，也拖着步子过去了。

矮墙后头，谁的手，把锄杆捏紧了些。茶摊那头的筐，还搁在墙根，没人去动。

队伍过去以后，好半天，村里这头没动静。直到队伍拐过山脚，没了影，才有人把攥着的东西松开。松开了，又握起来。

土路上，扬起的灰，还没落净。脚印一路往南，直铺到山脚拐弯的地方。马蹄踩出的印子，稀稀拉拉的。路边的草，被踩倒了一片，又慢慢直起来。

村里头，粮仓的锁挂着，钥匙在刘小石屋里。药田绿着，一垄一垄，齐齐整整。药田那头，有人弯着腰锄地。队伍过路的时候，他直起腰，看了看，又弯下去了。锄头落地，一下，一下。露水还没干。锄到头，又开一垄。

孩子从院里探出半个脑袋，被大人又按了回去。按回去，又从门缝里露出来。门缝里，一只小手，抠着门板。

井台边，桶绳又响起来。有人提了一桶水，泼在自家门口，压灰。水落在土上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，又渗没了。两个人打了照面。水缸满了。

满了好。

打过照面，各挑各的水，散了。

有人家的烟囱，冒了烟。烟是直的，往上走，走到半空，散开了。有只鸡，在院墙根底下刨食。有人家的院里，晾着衣裳，风一吹，鼓起来，又瘪下去。

茶摊又摆开了。筐里的碗，一只一只摆回桌上。价牌立起来了，灶点着了，水在锅里，慢慢响起来。有人坐下。碗沿碰着桌沿，响了一声，轻轻的。喝了一口，烫着了，碗在手里转了一圈。茶摊上，说话声低低的，一句两句。

老槐树底下，传来半声笑，再没声了。过了一阵，笑声又起来了。这回，小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