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早年间那桩旧事。夜里偷药苗的人,第二天一早倒在田埂外头,药苗一根没少,那人爬起来,走了,再没来过。
眼前这后生,跟当年那个,一个路数。又不全一样。当年那个是来偷的,这后生,是饿的。
饿了,可以讨。刘小石开口,不能偷。
小满跪着,没动。
讨,村里给。刘小石说,偷,按规矩来。
他往村里看了一眼。春喜娘从茶摊那边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她走到小满跟前,蹲下,把碗往他手里一塞。
端着。烫嘴。
小满愣住了。他以为要挨打,以为要把他撵出村去。他伸出手,接过碗,手抖得厉害。粥是稠的,有米粒,热气扑在他脸上。
刘小石说,吃完了,去药田干活。抵那棵你没碰着的药苗。
小满端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眼泪掉进粥碗里。
郝闲在庙里,看着老槐树底下那碗粥。
他没什么要说的。
田埂外头,小满摔出来的印子还在,泥上两道,是手撑的。田里一棵没少。
他没出手。他向来不出手。当年掀翻偷药苗的人,拨开赌坊打手的手,是同一股劲。他在庙里住了一百多年,这股劲,不用他操心。
阿黄蹲在庙门口,狗看人,不动。
当天上午,陈铁柱把小满带下了田。
先认止血草。陈铁柱说,叶子,叶脉,根,一样一样认。认准了,再上手。
这话,当年刘石头教他的时候,头一句也是这个。
陈铁柱掐了一棵止血草,递到小满手里。
摸。叶子对生,边上有细齿。主脉一道,从头贯到尾。摸熟了,再拔。
小满蹲在田里,一棵一棵地认。他学得慢,陈铁柱说一遍,他要看半天。可他不走神,太阳晒着,汗淌下来,他拿手背一擦,接着认。
晌午,陈铁柱喊他歇。他蹲在地头,喝了碗水,眼睛还盯着田里。
歇够了,接着认。
下工的时候,陈铁柱说:明儿还来。
小满点头。
来了,先认。认够了,再干活。
小满又点头。
夜里,棚子里。小满把饭吃完,碗底舔得干净。
棚子里有人问他:白天干啥去了?
认药。
他翻了个身,没再往下说。
那人也没再问。
他躺下,看着棚顶。月光从缝里漏进来。腰还酸,是白天那两下摔的。
他睡不着。他把今天的事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那片田碰不得,他往后绕着走。可那碗粥,是热的。
他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眼皮慢慢合上了。
过了几天,老周从镇上回来,在茶摊上坐下。
听说官军在前头败了。
茶摊上,说话声都停了。春喜娘往灶膛里添柴的手,停了一下。
败兵往南跑。老周又说,走官道。
有人问:往南跑……往咱这儿跑?
老周说:听说是往南。官道离山脚,还有一截。
老周说完,低下头,手指在碗沿上摩挲。他没再多说。
茶摊上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北边打仗,是听人说的;官军败了,也是听人说的。可败兵往南跑,南边,就是往这边。
刘小石坐在条凳上,听完,站起来。
巡夜的人,再加一班。
没人反对。
郝闲在庙里,听了一耳朵。战事是外头的事,隔着重山,他够不着,也没打算够。他只知道,村里的灯,还一盏一盏亮着。
他往茶摊那边看了看。老周还坐着,碗里的水凉了,没走。
夜里,庙门口的灯亮着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,耳朵动了动,又睡沉了。
药田里,小满白天认过的那片止血草,绿着。
刘小石屋里的灯也亮着,窗纸上,人影坐着,很久没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