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路边,支起了一个茶摊。
说是茶摊,其实就是两张条凳,一张矮桌,桌上搁一把粗陶壶,几个碗。春喜娘张罗的。她天不亮就下来烧水,日头偏西了才收摊。路过的行商走镖的,渴了歇个脚,一文钱一碗茶,添水不要钱。
头两年,来歇脚的人不多。这几年,渐渐多了起来。北边不太平,路越来越难走,走道的人宁可绕远,也想找个安稳地方歇一宿。有人问起来,说这村子有规矩,不欺生,不宰客。官差来查过,查不出毛病。
这话没到半年,走北道的车把式,十个里有八个认这条路。歇脚的人,就更勤了。
老板,添碗水。一个赶车的把式把碗递过来。
春喜娘接过碗,添上热水:走哪条道?
回镇上。把式吹了吹碗沿,这地方歇脚舒服。镇上都传遍了,说山脚这地方,地好,人好,还有规矩。
哪儿的话。春喜娘嘴上应着,手底下给另一个碗也添满了。
茶摊成了消息集散地。山下的风声,都从这儿过。
那天,刘小石在茶摊边上坐了半天,喝了三碗茶,把茶摊里听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明天,老槐树底下,各家主事的都来一趟。
第二天,老槐树底下,坐了黑压压一片。
跟十几年前那次议事差不多的光景。守成派的老人蹲在树根底下,药田派的靠着一垛柴,练功派的几个后生站在外围。人多了几茬,样子没变。
刘小石没坐,站在树底下,开口先说了桩旧事:那年,有人趁夜偷药苗。药苗没丢,人倒在田埂外头,躺了一宿,天亮自己走了。
树下没人说话。这事老一辈都记得。
药田的规矩,是药认地认出来的,不是人定的。刘石头蹲在地上,慢悠悠接了一句,规矩在,药就在。规矩松了,药就没了。
刘小石点点头,又说了第二桩:赖头那年半夜进庙描图,图没带走,人让堵在庙里。庙里的东西,动不得。这个,算是定了。
人群里,赖头把头低下去。
官差进村查过一回。刘小石背着手,公差老爷进庙,连供桌都看了。查完了,说这地方没毛病。外人来了,咱不赶,可进村得守村里的规矩。闹事的,撵出去。
这些规矩,一条一条,都是从旧事里长出来的。药田的规矩,庙的规矩,外人的规矩。谁也没数这是几条,可都听明白了。
练功的事,村里管不管?人群后头,铁蛋他爹喊了一嗓子。
刘小石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人群里的刘树根。刘树根没出声。
练功的事,村里不管。刘小石把目光收回来,别出山。
这句话,十几年前老槐树底下就说过一遍。那时候说的人,是刘秋实。如今树还是那棵树,说话的人换了一茬。
郝闲的意识,在树梢上停着,听完了全场。
跟公司规章制度似的。他想,一条条,都是从事故里改出来的。
他想起了上辈子公司墙上贴的那些条条框框。安全生产十条,考勤纪律八条,客户接待六条。哪一条不是出过事才补上的。眼前这村子的规矩,一个道理。
行吧。他想,定规矩了。省得乱。
阿黄在茶摊边转了一圈,又回庙门口趴下了。它惦记的,还是茶摊的肉骨头渣。
规矩定了没几天,村里来了两个生人。
两个壮汉,短打扮,腰里掖着棍子,一进村口就吆喝:赖头!欠账还钱!
赖头正蹲在药田里拔草,听见喊声,手里的草根子一攥,没应声,也没跑。他躲进药田深处,蹲在垄沟里,大气不敢出。
两个壮汉进村找了半天,没找着人,气性上来了。一个踹翻了村口的柴垛,另一个径直往药田里走,边走边骂:癞子!你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辈子!掌柜的早想来,听说这村子邪门,拖到今天。今儿个你就是躲到地里,也得把话说明白!
他看见了垄沟里的赖头,大步过去,伸手就抓。
手伸到一半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脚下一绊,踉跄着摔了个跟头,脸朝下磕在田埂上。另一个打手赶紧去扶,伸手一拉,手也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,胳膊一麻,把人拉起来的时候,自己先退了两步。
什么东西?摔跟头的打手爬起来,四下张望,刚才什么玩意儿?
你踩到锄头了吧?另一个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没踩锄头!
两人对视一眼,站在药田边沿,谁也没敢再往地里走一步。
邪门。摔跟头的那个嘀咕,这村子,真邪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