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柱应了。他往家走,路过庙门口,又站了站。供桌上那把新酒壶,隔着一道门,他看不着,可他心里知道它摆在那里了。
傍晚,刘石头回家,路过庙门口,也站了站。他媳妇喊他吃饭,他没应,进了庙。
他看了看供桌上的新酒壶,又看了看边上那把豁口的旧壶,指了指:这壶,你爷爷的。
陈铁柱看着那把旧壶。壶嘴豁着口,跟他家柜顶上那只,是一对。他伸手,摸了摸豁口:爷爷说,陈家的酒,庙里有一壶。山神的恩,不能忘。
刘石头点点头,摸着旧壶的壶身:你爷爷,是个好人。当年他背着酒上山,我们都还小。
他想起陈老四最后一次进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十来岁,跟着刘秋实在地里干活,远远看见一个背弓的人进了庙,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血口子没了。那几年,他每年都来,来了就带一壶酒,也不多待,放下酒,坐一会儿,走了。
再后来陈老四来不了了,来的是他儿子。再后来,是他孙子。
庙里的香灰落了一层。他掏出手巾,把香炉前的灰擦了擦,回家了。
郝闲的意识,在供桌前停了一会儿。
新酒壶,旧酒壶,并排摆着。旧壶豁着口,壶身擦得锃亮;新壶还带着酒坊的木塞味。他认得这把新壶的来路。坛子从山下挑上来,酒香还是那个味,跟当年陈老四挑上山的一样。挑坛子的人换了三茬,酒还是那口酒。
供桌上摆过的东西,他数得过来。断刀,是山匪那年刘秋实从泥里拔出来供上的。野花,是刘穗嫁人那年采的,后来隔些日子就有人换一捧新的。木板,是树根拓的图。如今又添一把酒壶。一样一样,都是别人摆上去的。他一样也没拦过。
老陈家的酒。……行,还记着呢。
他想起第一个敲门的人。那时候这庙还漏雨,他刚醒没几年,连自己是个什么都还没弄明白。一个背着弓的汉子撞开门,浑身血,进门就栽倒了。他那时候还不会用意识看人,只知道有人闯进来了,在门口躺了一宿。
第二天天亮,那人活过来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:我在这歇一晚。不害事。明天就走。
那是他听到的第一句人话。
后来那人每年都来,带一壶酒,放在供桌上。他起初没当回事。再后来,那人老了,来不了。他以为这壶酒断了。
谁知道隔了一辈,又续上了。
他孙子都这么大了。郝闲想。
阿黄在供桌底下打了个哈欠。它睡得四仰八叉,舌头耷拉出一截。酒壶摆好的时候它闻过了,跟去年那壶一个味。它惦记的,是放酒的人蹲下来,挠一挠它的下巴。挠过了,这壶酒才算送完了。
陈铁柱家在东边山脚,两分地,新开的。止血草种了一垄,马齿苋沿篱笆爬,车前子栽在排水沟边上,都是山货,移过来第二年就能收。地是刘石头帮着看的。那天刘石头蹲在药圃边沿,抓了一把土,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才说了句地认人。这话陈铁柱没听懂。石头叔肯说这话,这地就没选错。
种下去的头一茬止血草,芽发得齐整。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,跟看儿子似的。
夜里,他点了盏灯,蹲在药圃边上,教儿子认药。
孩子五六岁,蹲在他旁边,学他拿草茎拨拉叶子。
这棵,止血草。陈铁柱拨开两片叶子,叶子搓碎了,敷在口子上,血就止住了。记住了?
记住了。
等你大了,跟爹学认药。陈铁柱拍拍孩子的头,山里的东西,认得多了,就饿不死。
孩子点了点头。火光映在两张脸上,草叶的影子一晃一晃。
刘树根练完功,夜巡回来,正好从陈铁柱家门前过。他听见院子里传出来的话,脚步慢下来,站住了。
山里的东西,认得多了,就饿不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这双手认的是另一种东西,线。他爷爷传下来的线,二牛哥传下来的线,如今他教铁蛋他们,传的也是这个。都是山里的东西。都是活路。
他想起他爹问他的那句话。墙上的线,你记得多少。他记得。铁蛋也记着了。爷爷教陈铁柱认的是草,他教铁蛋他们认的是劲。草认地,劲认人。两样都在,都不怕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惊动屋里的人,转身往庙里走。
月光照进庙门。他在墙前站定,那几道线,又淡了一分。他掏出拓布,对着比了比。布上的线还是清清楚楚的,墙上的,一道一道数过去。七道里,有一道,只剩个印子了,像被水洇过的墨,只剩下边沿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。指尖擦过墙皮,什么也没蹭下来。
少了一根的形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他闭着眼,把七道线在心里走了一遍。尾椎上来,过腰,到后颈,肩窝,顺着手臂落到指尖。一道不差。墙上的没了,他身上的还在。
郝闲的意识,从庙里飘出去,落在东边的山脚。
药圃边还亮着一盏灯,火苗一窜一窜的。庙里也有灯,是刘树根走前点的那盏,豆大的光,拢在墙根。
火在东,灯在西。他想。
两处光,隔着半个村。一处在教孩子认药,一处在教后生认线。都还亮着。都还旺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