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郑六跟同僚喝了顿酒。街边小馆子,一碟花生米,一壶酒,几个人围着桌子。
郑头儿,南边那趟,查出什么了?年轻公差给他满上酒。
无甚异常。郑六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无甚异常?那同僚笑了,您老跑这一趟,来回小半个月,就这?
就这。郑六夹了一粒花生米,嚼了嚼,那地方,别去惹。
桌上静了静。有人看了他一眼,见他不是在说笑,也不追问,把话岔开:来,喝酒喝酒。
郑六跟着举碗。这话他说得轻,桌上的人,都记住了。跑差的人心里都有本账:郑头儿说别去惹的地方,不是有麻烦,就是有说法。
散席的时候,年轻公差追出来两步:郑头儿,那地方,真不去管了?
郑六披着衣裳,没回头:管什么。查无实证的事,管多了,自己先出事。
那要是上头再问呢?
再问,还是无甚异常。郑六打了个哈欠,跑差这行当,腿要勤,嘴要稳。
年轻公差站在门口,盯着那截背影看了半天,又回屋去了。
村里,官差走了第三天,刘小石把人叫到老槐树下。守成的,种药的,练功的,三股人,围了一圈。还是这棵树,还是这些人。
刘小石蹲在树根上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:官差是走了,事没完。今儿叫大伙来,定个口径。往后官差再来,还这么说。
人群里有人出声:怎么说?
山神爷的规矩。他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药田的事,说地好。庙的事,说祖上传下来的。问什么,都往这两句上答。别的不多嘴。
刘石头没抬眼:庙里那些,本来就是祖上传下来的。老规矩,不掺假。
爹这话在理。刘小石点头,话是真的,才经得起问。掺了假的,三问两问就露馅。
蹲着的人里,有人咂了咂嘴:那要是问起练功的呢?
没有练功的。刘小石把烟袋磕了磕,山里人,就是种地、砍柴、挑水。
这句话说完,谁也没接。练功的那几个,垂着眼,没吭声。
刘树根站在人堆里,右手垂着,拇指在虎口那层茧子上,悄悄搓了搓:知道了。
这一声,应得比谁都慢。刘小石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春喜开口:那二牛哥要是回来,问起来,怎么说?
刘小石举到嘴边的烟袋,停了一下:到时候再说。
人群静了静。二牛在县城,隔着一道山梁。他要是回来,问起官差,问起庙,问起那晚的动静,村里拿什么话答他。谁也没往下想。
郝闲在庙门槛上坐着。老槐树下的人散了,三三两两往回走。他想起早上那场盘问。那个公差,不逼,不骂,笑着就把后生的底摸了一遍。摸完了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这公差,眼毒,但不坏。他想。
他想起那人上马时,回头看庙的那一眼。那一眼,从庙到村口,到井台,一样一样看过去,才收回去。他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惦记这地方的,见过害怕这地方的,头一回见这样的:看了个够,转身就走。
他见过当差的。收税的,查户口的,抓人的,各干各的,眼里只有差事。这个不一样。他把村子当一本书,从头翻到尾,翻完,合上,走了。不带偏见,也不带贪念。
这种劲头,上辈子要是放公司里,早升了。他想。
他还想起一件事。那人查案,查得仔细,走得干脆。上辈子,他把这种人叫干活的。活儿干完,抬腿就走,不拖泥带水。
都是干活的。他想,挺好。
当差的,最怕认真。他想,他不认真,大家都好过。
他低头,阿黄趴在供桌前,舔了舔爪子,换了个姿势,接着睡。
傍晚,刘小石正蹲在院里劈柴,村口有人喊:小石!县城捎信来了!
他直起腰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迎出去。送信的是个行脚客,说是代书先生托他捎的,信在道上走了这些日子,总算捎到了。
信皮上的落款,是十几日前的。刘小石捏着信,心里先过了一遍:二牛在县城,一年也捎不了一两回信。这封,怎么托了行脚客?
他拆开信。纸上是代书先生的字,规规矩矩,一行一行,像账本。二牛口述,先生落笔。信不长,他看了两遍。
头一遍,看的是字。第二遍,看的是话。
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。图的事,千万别露。
刘小石的手,在纸上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往村口的方向望去。
官差,才走了三天。
他坐在门槛上,坐了很久。柴没劈,饭没做,天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把两件事并在一起,翻来覆去地想:官差来查过,查完了,走了,查无实据。二牛在县城,听见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,托人捎信来。信是十几日前写的,在道上走了这些日子,才送到。
二牛不知道,官差已经来过了。他也不知道,二牛在县城听见的那个,是谁在查,查的又是哪条线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这封信,来得晚了。这信,要是早到三天,官差还没走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,又掏出来,展平,再看了一遍。
院子里,灯还没点。
郝闲在庙门口,看见刘小石院里那盏灯,一直亮到半夜。
灯底下,人影坐了很久。后来,那人影动了一下,把一张纸,叠了三折,压进枕底。灯,又亮了好一会儿,才灭。
操心的命。郝闲想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。上辈子,他也这么熬过夜,月底核工资条,核到后半夜。灯下那个人,也在核账。他核的,是一个村子的事。
阿黄在供桌前翻了个身,呼噜打得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