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0章 第一百年(2 / 2)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

有人问他,地里的药,为什么就这儿的好。他答得慢:地认人。人认地。两下里都认,药就好。

药商来收药,生意比往年更大。方圆百里,就这儿的药好,药商宁可多跑两天路,也来这儿进货。

外面都说,你们这地方风水好。药商蹲下来,看了一畦药。

风水不好,地能出好药?刘石头头也不抬。

药商笑了,临走,留了两坛酒:给山主的。

刘小石把酒收下,放在供桌前。郝闲看着那两坛酒,想:一百年了,这地方的人,还是喜欢给他留点东西。

山主的地盘这个说法,在商路上有了名气。没人敢打主意。前些年有胆大的,想夜里来偷药苗,第二天一早,人倒在田埂外头,药苗一根没少,那人自己爬起来,走了,再没来过。

刘秋实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
他九十了,拄着拐,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尊老佛。郝闲看着他,想起他小时候。那年他跟着爹娘逃进山里,蹲在砖缝旁,戳蚂蚁,戳了一下午。

戳蚂蚁的,现在拄拐了。郝闲想。

他见过太多人老,见过太多人死。他只是看着,像看一棵树,从苗长到老。

刘小石路过,喊了一声:爷,回去歇着吧,日头毒。

晒晒。刘秋实摆摆手,晒一天,少一天了。

刘小石没再劝。他蹲下来,陪老爷子坐了一会儿。

拓片的事,是刘树根提的。

墙上的线,越来越淡了。刘树根比了比墙上的线,趁还能看清,拓一份,存下来。

他们把图拓在木板上,用的是庙里存的老墨。拓的时候,刘树根一丝不苟。墨要匀,纸要平,按的力道要稳。他拓了三张,挑了一张最好的,其余两张,留给自己和春喜。他在那块木板背面,用炭笔写了一行字:一百年,东墙,拓。

拓完了,几个人捧着木板,不知道放哪儿好。

供桌上。有人说。

供桌上?

山主的东西,该放在那。

他们把那块木板,供在供桌上。断刀旁边,野花旁边,那把空酒壶旁边,多了一块拓着线的木板。

刘小石没拦。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排东西。摆正。

郝闲看着那块木板,看着那些线。线是淡了,可有人把它们记下来了。记在脑子里,拓在木板上。

行吧。他想,这也算,传下去了。

郝闲看着那张供桌。

断刀是山匪的。那把空酒壶,陈老四那年留下,后来年年有人往那儿放酒,酒喝了,壶留下了。野花是刘小石他媳妇摘的,供桌上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,从刘穗嫁人那年,就没断过。如今,又多了他的图。

行吧。他想,都是我的。

他坐在门槛上,意识扫过这一百年。

他记得陈老四那年冬天撞进来,一身血,在墙根蜷了一夜。也记得刘铁带着七个人,拖家带口,在门口站了半晌,才敢进来。一代阿黄,暴雨夜闯进来,腿断着,眼睛亮着。

那些人,那些狗,都不在了。

陈老四,第一个来的人,死了。刘铁,第一个管事的人,死了。一代阿黄,他的第一个伴,死了。

活着的:刘秋实,九十,在晒太阳。刘石头,七十七,在地里。刘小石,五十,管着村。刘树根,二十一,练着功。二牛,二十七,在县城。

来的时候,这庙漏雨。郝闲想,现在,漏雨的地方,都有人修了。

他也没教过谁认字,没给谁分过地,没挡过谁一刀。那些人,是逃难来的,是自发留下的,是一代一代,自己长起来的。

我没建过一砖一瓦。他想,他们自己建起来的。

行吧。挺好的。

这句话,他这一百年,说过很多回。每一回说完,他都信。

其实他也想过,要不要做点什么。建个庙,立个碑,让人知道是他。可他想来想去,觉得没意思。

不建。他想,建了,就不是我的地方了。

风从庙门里吹过去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那棵槐树,比郝闲来的时候,粗了一圈。当年刘铁那七个流民,就是在树下歇的脚。

一百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郝闲想。

他的意识落过去,在阿黄下巴边停了停。阿黄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
下个一百年,应该也差不多。
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他活了这么些年,早就知道,日子这东西,从来不会差不多。

可他还是说了。

他坐在门槛上,把这一百年的日子,从头到尾,又过了一遍。

他在这门槛上,看了一百年。看春来秋去,看人聚人散。

来的时候,他是一粒灰。如今,他是一块界碑。这地方的人,把他叫,他从来没应过。

他应不应,都不妨碍这地方好好的。

州里的青石板上,马蹄声已经响了。

那个人接了公文,出了城门,往南边来了。他骑了匹马,腰里别着官差的牌子。南方山里那个村子,他听说了两件事。一件是药材,一件是武功。

县城那家酒楼,穿绸衫的那位,上个月就把话递到了州里。他说,南方山里,有个村子,会武功的后生,进了镖局,一身本事,压不住。

州里有人听进去了。

那人过了两座城,在一间客栈歇脚。夜里他打了一壶酒,一个人喝着,盘算着到地方以后,先看什么,再问什么。

马蹄声,在官道上,一路往南。路边的草,被风压低了。马蹄踏过去,草又直起来。

村里,炊烟升起来。药田绿着。阿黄在门槛边,睡得正香。

他的意识又落过去,在阿黄下巴边扫了扫。阿黄没醒,尾巴在梦里摇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