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0章 第一百年(1 / 2)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

一百年。上辈子活到二十六岁。这辈子,一百年。

郝闲坐在破庙的门槛上,看了一早上。

这破庙,他住了一百年。漏过雨,塌过墙,断过梁。来的人修了又修,补了又补。如今庙顶的瓦是新换的,门口的石阶是新垫的,只有墙根那几根线,还是他画的。

他数过,这一百年,他数过很多遍。哪年旱,哪年涝,春天种什么,秋天收什么,他都记着。

他见过这村子从无到有。最早,只有破庙。后来有了棚屋。再后来,有了土墙,有了院子,有了鸡鸣。他记得第一只鸡是什么时候来的。那是个流民背在筐里带进来的,后来下了蛋,孵了一窝。

药田绿着,四亩,一畦一畦,排到山脚。田埂上,阿黄趴着,晒着太阳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。它十一岁了,按狗的年纪,算中年。

狗比我强。郝闲想,它不想这些。

阿黄确实不想。它翻了个身,把肚皮晾给太阳,又睡了。

阿黄不知道今天是第一百年。它只知道,日头好,主人坐在门槛上,它趴着,就挺好。狗的日子,一天就是一天。

药田里的后生,是刘石头的孙子辈。他们学着刘石头的样子,天不亮就下地,天擦黑才回来。药商的马车,一个月来一趟,拉走一车晒干的药材。

春喜是跑着来的,手里攥着封信:二牛哥来信了!又捎了银子!

这回的银子,比头一回多。二十两,沉甸甸的,在春喜手里晃。

春喜数了两遍,包好,递给刘小石。给二牛爹送去。刘小石把布包推回她手里。

你不留着?

留着干啥。刘小石把布包又按了按,给他爹。

村里人又围上来。春喜念信,念一句,停一句:镖局接了官府的活,跑州里,周把式,在县城有名号了。

周把式!有人咂嘴,二牛都成把式了。

混出名堂,把村里的后生,都带出来。
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这话,谁也没想到。

带出去干啥?有人问。

出去挣钱。春喜把信纸抖了抖,挣钱回来,盖房娶媳妇。

人群哄笑起来。

二牛他爹蹲在人群外头,没往前挤。他听着春喜念,听完了,又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走两步,又回来,把银子仔仔细细看了两眼,才走。

有人问:二牛啥时候回来?

春喜摇摇头:信上没说。

人群散了。有人回头,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。

刘小石把信收进怀里,路过庙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二牛走的那天,他塞过去的盘缠。混不下去就回来。如今,二牛在县城立住了。这孩子,真的一步一步,走出来了。

晚上,他把信压到枕头底下,跟头一封放在一块儿。

他媳妇问:二牛又来信了?

说啥了?

说,好着呢。

他媳妇没再问。她看见,他躺下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

信末尾还有一句,春喜念的时候,没人留意,郝闲留意了。

那图,我夜里做梦都能看见。它在我脑子里,丢不了了。

郝闲在门槛上,愣了愣。

他想起来,墙上的线,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刘树根夜里练功,是闭着眼练的。

记住了就好。他想。

信的最后,还有一行字:画图的人,我想见见。

郝闲这回愣得更久。

他想了想,自己要是见了那人,该说什么。

见了面,说什么。

他立刻打住了。

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
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

想他这辈子,画过的东西。公司墙上的值班表,贴了半年,换了。这墙上的线,画下快一百年了,还有人惦记。

他想不通。他也没打算想通。

练功的后生,如今有三五个了。

白天他们下地干活,夜里在庙里练功。春喜把关,练不出的,她拦着:别硬来。气走岔了,伤身子。

她自己练不出气,可她懂这个。她看了十年,看得比谁都准。

夜里,庙里点了灯。后生们照着刘树根的样子,盘腿坐成一排。春喜在门口坐着,一边纳鞋底,一边听动静。谁的气走岔了,咳嗽一声,她头也不抬:歇会儿。

刘树根练得最好。那七根线,他在脑子里走了不知多少遍,闭着眼,也能走得一丝不差。他爹刘小石,嘴上不说,夜里路过庙门口,会站一会儿。第二天,刘小石托人从镇上捎回来一罐灯油,放在庙门口。

后生里有个铁蛋,练了半年,练出一点气感,高兴得一夜没睡。第二天逢人就说。春喜斜他一眼:别嚷嚷。

他嘿嘿笑:我这不是头一回嘛。

春喜管着这些。灯油,纸墨,香,都是她张罗。她坐在门口:你们练,我给你们看门。

郝闲都看在眼里。

这孩子,倒是个管后勤的料。他看着春喜,想。

药田那边,刘石头还在地里。

他七十七了,背弯了,腿脚慢了,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往地里走。他儿子劝他歇着,他摆摆手:一天不摸土,浑身难受。

他蹲在地头,拔了一根草,放在嘴里嚼了嚼,又吐了。他认得这地里的每一畦,认得每一畦什么时候该浇水,什么时候该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