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牛没接话。他把最后一道线描完,布叠好,塞回怀里,吹了灯。
黑暗里他躺着,眼睛睁着。手按在胸口那块布上,隔着粗布,能觉出里头的线,一条一条,硌着他的手。
破庙里,郝闲的意识在村子上空转了一圈,照例看了看自己的地方。
扫到庙后墙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几道线。
他凑近了看。线是划在泥坯里的,指头粗细,弯弯绕绕,勾连着走。他看了两眼,就认出来了。
是他画的。
他住在这庙里快九十年,墙上哪块泥是他划的,他心里有数。就是没想到,隔了这么多年,还能再见着。
什么时候画的?他想了一会儿。刚醒那两年,冬天。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,醒过来,没别的事干,白天黑夜都在墙上划拉。划到哪儿是哪儿,划完还嫌难看。后来墙上糊了新泥,把这些线盖住了,他也没再想起过。
现在看,那些线,一笔一笔,勾的全是人身上气血的走法。
他看完了,没吭声。
跟公司墙上贴的流程图似的。画的时候没人看,过了些年,新来的人当宝。
行吧。画都画了。谁看见算谁的。
他又想,早知道这玩意儿有人当宝,当年就该画得用心点。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他也没打算拦。墙是他的墙,线是他的线,在泥坯里藏了八十多年,谁挖出来算谁的。他懒得多管。
至于那个蹲在墙根描线的后生,他扫了一眼,没多看。年轻人,图个新鲜,三天热度。
墙皮掉得深的地方,露出几块老砖。砖面上有刻印,磨得只剩浅浅一道,比村里老人说的还要早。
二牛蹲在那儿,伸手碰了碰那几块砖。凉的,硬得硌手,砖缝里塞着旧泥,黑乎乎的。他看了看,没在意,又转头去看他的线。
郝闲的意识扫过那几块老砖,记了一笔:这庙,比他想的老。
他也没在意。
第二天,二牛又去了庙里。
他蹲在墙根,把描好的布掏出来,对着原图,一笔一笔地核对。对完了,他站起来,把布掖在腰上,照着走线,慢慢比划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,抬起脑袋,耳朵竖了起来,看着那个在墙边比比划划的少年。
少年比划一阵,停下,又看布,又比划。阿黄的耳朵跟着他一动一动的。
看了好一会儿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
狗管不着的事,它不管。
二牛比划到第三遍的时候,身上热了。
他平时赶牲口,走一天的路也不带喘的。这才比划三遍,后背底下居然热起来,热劲儿往上蹿,蹿到后脖子,暖烘烘的,像蹲在灶膛跟前烤火。
他停下来,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又摸了摸后脖子。热还在。
他又比划了一遍,热得更厉害了。他不敢再比,把布收进怀里,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心口,隔着粗布,那块布也是热的。
他愣在原地,好半天没动。
好像有点意思。
他走出庙门,太阳正好出来,晒在脊背上,热烘烘的。他站住,又摸了摸后脖子。
这热跟太阳的热不一样。太阳的热在外头,这股热在里头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庙。庙安安静静的。
走到村口,春喜蹲在大石头上啃萝卜,看见他,喊了一声:你昨晚上灯亮到半夜,干什么呢?
练功。
你?练功?
春喜笑出了声,笑完又瞅他:你怀里揣的什么?
没什么。
我看见了一道,一块布,黑的。
看错了。
二牛揣着怀里的布往家走。春喜在后面喊:你就是闲的!
二牛头也不回:你懂什么。
他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破庙缩在树影里,安安静静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布,脚步快了些。
那天夜里,二牛又点起油灯,把布摊开,把最后一道线描完。
放下炭条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这根线,他自己记住了。
他闭眼。黑暗里,白天描过的、夜里描过的那几道线,一根一根浮起来,在他脑子里转,转着转着就顺了,像活的一样,自己会走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
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他攥着那块粗布,站着,没动。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落在他手上,他看见自己的指头还是黑的,蹭着炭灰。
他把布又摸了一遍。摸到第七根线的时候,指头停了一下。那根线在布上是死的,可他闭着眼,它在他脑子里,是活的。
外头月白风清,村子静悄悄的,只有虫叫。
他问自己:这是谁的?
破庙里,郝闲的意识扫过村里那盏刚灭的灯。灯下那个少年,攥着一块布,心跳得咚咚的,兴奋得像捡了金矿。
他收回意识。
翻了个身。
明天太阳还出来。他明天接着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