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破庙里多了第一缕不属于郝闲的气。
郝闲是半夜察觉到的。他的意识照例在村子上空转了一圈,快收回来的时候,觉着哪儿不对。
像一丝烟味。
极淡。淡到他在这地方住了快九十年,头一回闻到。
这地方九十年里进来过不少东西。人,狗,蚂蚁,草籽,风里卷来的尘土。进来就归他管,是他的。他闭着眼也能分清哪一缕是自己的。
这一缕不是。
烟味会散。这一丝味不散,绕着柴房那一点灯火打转,像一根线,拴在什么东西上。
他顺着那丝味飘过去。二牛家后院,柴房,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晃。
屋里,那个蹲在庙墙根描线的少年,盘腿坐在地上,后背微微弓着。
这是练功的第二年。
头一年他不敢在庙里久留,描了图就揣回家,夜里在自家后院比划。比划一阵,坐下,按着布上记的走线,在身子里找路。找不着。日子一长,比划得越来越熟,熟到不用看布,闭着眼也能把那几道线走一遍。
他爹只当他夜里野惯了,骂过几回费灯油,见他白天干活更勤快,也就不骂了。力气长了,活也干得快。他爹夸过一回:小子长劲了。
二牛应了一声,没敢说长劲的是哪儿来的。
这两年太平,药价一年比一年好,村里日子好过。药商的车队年年来,年年夸这村的药。他爹盘算着开春把靠溪那半亩也种上,二牛嘴上应着,心里想的是那几道线。
这一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他比划完两遍,坐下行气。气走了一阵,走到尾椎那儿,忽然不对。
一股热从尾椎底下冒出来,顺着脊背往上爬,爬得极慢,一节一节地爬,像一条鱼,在脊背里游。
他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那热还在往上。后腰,后背,肩胛骨中间,后脖子。爬到后脖子的时候,他浑身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。
油灯的火苗在晃。他睁着眼,盯着面前那团黑,其实什么也没看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擂鼓一样。
热爬到后脑勺,停了。
他不敢喘气。
那热在顶上悬了一会儿,慢慢沉下去,沉回尾椎,没了。
他张着嘴,大口喘气。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丝丝的。他抬手去摸后脖子,摸到一手汗,汗是热的。
他坐了大半夜,没敢再练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井边挑水。水桶沉下去,提上来,一担水担在肩上,轻了。
他以为是没睡好,担着水走了两趟,扁担还是那么轻。
他站在井边,半天没动。
他蹲下去,把扁担放下,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又站起来,挑起来,走两步,放下,再挑起来。
他明白自己练出东西了。
那一整天他干活都不踏实。翻地,一锄头下去,土翻得比平时深;扛药包上坡,脚底下轻快。他爹瞅他好几眼,问他是不是发烧。他说没有。
天黑透了,他揣着布,摸黑去了春喜家。
春喜蹲在门槛上啃萝卜,看见他,萝卜往嘴里一塞:大半夜的,吓死个人。
你来。
上哪儿?
庙里。
春喜愣住:大晚上去庙里?阿黄该咬你了。
它不咬。
春喜想了想,萝卜啃完,把萝卜头往院里一扔,跟上了。
就咱俩?
叫上大壮。
大壮家住村西头。敲开门,大壮揉着眼睛出来,听二牛说了一通,又揉揉眼睛:那图?你描的那几道线?
能练出气?
我练出来了。
大壮上下看他:你看着跟平时没啥两样。
你跟我来就知道了。
三个人摸黑进了庙。
二牛点亮油灯。阿黄从供桌底下抬起头,看了看他们,认出二牛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
二牛把灯举到后墙,让春喜和大壮看墙上的线。
墙皮剥落的地方,那七根线还露着,指头粗细,弯弯绕绕。白天看着没什么,夜里灯一照,线像是往里凹,又像是往外凸,看久了眼睛发花。
春喜看了半天,缩了缩脖子:这啥呀?
照着练。
咋练?
二牛把布掏出来,展开,指着上面的线,一根一根讲:走线,呼吸,坐的架势。他讲得很慢,自己也刚明白不久,讲两句,停下来想想。
大壮听了一半,站到墙根底下,照着线比划起来。
春喜没动,凑在灯底下,把布看了又看。
这东西,哪儿来的?
墙里挖出来的。
谁画的?
不知道。
春喜啧了一声,把布还给他:你这阵子魔怔了,就是因为这个?
二牛没答。
半个月后,大壮说,他练出热了。
后脖子,热乎乎的,跟烤火似的。大壮蹲在田埂上,比划给他看,就那一阵,一会儿就没了。
二牛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自己练了两年,大壮半个月。这图确实是宝贝。
春喜练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春喜每天晚上跟着练,白天照样干活。练到后半夜,她坐在庙里的干草堆上,喘着气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,半天没说话。
我是不是不行。
二牛看了她一眼:练不出就练不出。你能放风。
放什么风?
我们练功的时候,你看着点外头。
春喜骂了他一句,又没忍住笑,笑完又骂了一句。
夜里,庙里的油灯又亮了。
二牛、大壮盘腿坐在灯前,春喜蹲在门口,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。阿黄趴在供桌前,灯影里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。
郝闲的意识从村子上空收回来,落在庙门口,又落进去。
那缕烟味还在,比头一回闻着的时候,粗了一些。
他顺着烟味看了看那两个少年。一个练了两年,一个练了半个月,都练出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