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铁没能熬过那年冬天。

刘秋实把他埋在了菜地边，挨着上一辈的坟。埋完了没哭，照常扫地，照常对着破庙鞠躬。跟他爹埋他爷爷那天，一模一样。

郝闲的意识落在那堆新土上，待了一会儿。又一个。他想起刘铁头一回进庙的样子，那都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。

他只记得刘铁活着的时候话少，背上的东西谁都看得见。现在那些东西，都埋进土里了。

开春，地界的边又往外松了松。从山路的第一个拐弯漫下去，爬上山脚那片没人要的荒地。郝闲的感知跟着漫过去。

荒地还是荒地，石头多，土薄，长些野草。可野草落进他的地界，就跟他记忆里那些菜地一样，安安静静地长。

刘石头蹲在那片荒地上，看了快一个时辰。

他十七八岁，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教他认过草。止血草，马齿苋，车前子。都是喂牲口的东西。

他认识止血草。可眼前的止血草他不太敢认。

叶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丛都大，大出好几圈。叶脉深绿，油亮亮的，看着就壮实。他揪了一片叶子嚼了嚼。一股苦味冲上脑门，比山外采的冲好几倍。

他蹲着没动，把一丛止血草从头看到根。根白净，粗，一节一节的，拔起来带出的土都是润的。旁边还有退热根，还有续骨藤，都比他在山外见的大一圈。

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，疼的。草还是那丛草。他越看越舍不得走。一个时辰之后，他挖了一筐，抱着往村里跑。

爹。你看这个。

刘秋实正在菜地里补篱笆。他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他没说话，把叶子放进嘴里嚼了，半晌，吐出来：哪来的？

山脚荒地。

刘秋实又看了一遍那筐草。他说不上来哪不对。这东西，山外长不出来。

没几天就赶上事了。村里老猎户砍柴从坡上滚下来，腿摔得皮开肉绽，肿得老高。刘石头把止血草捣烂了敷上去，续骨藤熬了水给他灌下去。

第三天换药，老猎户自己掀开布条看了一眼，手就停住了。伤口收了口，长出一层新肉，粉嫩嫩的。

我这腿，山外的大夫说过，这种伤要养四五十天。他盯着自己的腿，声音都虚了，这才三天。

半个月，老猎户就拄着拐去村口晒太阳了。村里人围着看。还有退热根，村里一个娃子烧了三天，煎了碗水灌下去，一夜就退了，第二天早上满村跑。

老猎户好利索那天，提了只山鸡送到刘石头家。也不说话，放下就走了。山鸡还是活的，翅膀上拴着草绳。

刘石头蹲在自家门口，把那筐草一株一株摆出来。止血草，退热根，续骨藤。他看一株，摆一株，摆得整整齐齐。他爹蹲在边上，看着他摆。没说话。

郝闲的意识也蹲在那门口。他看过太多种地的人。这个孩子不一样。他认东西，认得比谁都认真。

接下来的两年，刘石头把荒地上的野药一株一株挪回了自家地头。止血草一垄，退热根一垄，续骨藤沿着篱笆爬。他给它们分门别类，浇水，松土，比伺候自家菜还上心。药田从几株，长到了半亩。

地界也跟着长。边界漫过荒地，又往下探了探，探到缓坡边上。郝闲的感知跟着往外挪。挪到哪儿，哪儿就多了片安安静静的地。

刘石头做过一个试验。他把一把种子种到了山路拐弯再往下的土坎上，出了村的地界。隔了半年去看，草长出来了。叶子小，薄，没那股苦味，跟山外路边的一模一样。

他蹲在土坎上，回头看看村子的方向，又看看脚下的草，看了很久。后来他把种子都留在了村里。有人问他，他就说，这药认地方。

郝闲的意识停在边界上，看着那孩子蹲在土坎边。界外的东西他看不透，可那孩子脸上写得明明白白。他懂那孩子做了什么。

又过了两年，药的名声终于传到了镇上。村里人去镇上卖山货，背了一捆止血草，被药铺的掌柜拦住问了半天。

第二天，掌柜的伙计就进了村。再过几天，掌柜的亲自来了。长衫，白净脸，手里转着两枚铜板。身后跟着个挑担的伙计。

他先问价。刘石头报了价。掌柜的笑了：贵了。刘石头摇头：不贵。掌柜的又笑：你们这穷山沟，一捆草卖这个价？刘石头没说话，把一株止血草掰开给他看。掌柜的看了半天，不笑了，把价定了。

他又问种子卖不卖。刘石头说，这药认地方，出了这片山，种不出来。掌柜的不信，觉得他藏私。临走，掌柜的又问了一句：这片地，包给我种，行不行？

刘石头摇头：地是村里的，做不了主。掌柜的笑着摇头，再没提。

刘石头抓了一把种子给他：你回去试试。

郝闲在庙里，看着掌柜的算账。这价钱，这弯弯绕，跟镇上粮行那个老账房一个路数。他在心里给掌柜的打了个分。不低。会还价的人，都懂行情。

第二年开春，掌柜的又来了。这回他身后没跟伙计，自己背了个褡裢。进门头一句话就是：我服了。

他种在镇外的种子，发芽了，长出来了。长成普通货。他拿最肥的地，最好的肥，伺候了一整个秋天，药力还是赶不上山脚那片荒地的一半。

这药认地方。掌柜的捏着那片叶子，我在镇上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认地方认得这么死的。

他再也不问种子了。他只买成品，价钱还比头一年涨了两成。他把药铺的货架腾出一格，专门摆山脚村子的药。镇上人问起来，他就说，山脚出的，好东西。

药田的名声，从药铺传到了镇上富绅的耳朵里。富绅做药材生意起家，听说山脚有片药田，比别处的好十倍，心思就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