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章 几代人(1 / 2)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

刘铁的女人在第二年又生了一个。女儿,取名刘穗。

那一声啼哭从棚子里传出来的时候,郝闲的意识震了一下。他的感知里第一次多了这么个东西。一个新的人。热乎乎的,湿漉漉的,在冷空气里扯着嗓子哭。

刘铁抱着女儿给破庙方向鞠了一躬。他没说话,手在发抖。

郝闲看着那个婴儿。她不会知道他,她长大后会知道这地方有规矩,但不会像她爹那样每天对着供桌鞠躬。

她会觉得这庙、这菜地、这山溪,都是原本就在那里的。她是这地方的本地人。第一个。

刘穗满月那天,刘铁女人把她抱进破庙。放在供桌前的地上。让她哭了一阵。然后把供桌上那根棍子拿起来,放在婴儿旁边。让穗儿沾沾福气。棍子是王老头留下的。王老头已经老死了。

郝闲看着那根棍子。他想起王老头把棍子忘在庙里的那个下午。十来年了。现在这根棍子,靠着一个婴儿。

接下来的十几年,破庙周围变了样。

棚子从三间变成八九间。菜地从一垄变成好几片。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被踩得更实了,雨天也不泥泞。刘铁带着后来的人在溪边挖了条小沟,把水引到菜地旁边。不是什么工程。几块石头,一截竹筒。水顺着竹筒流进菜地。流了十五年。

这十几年,他的地盘也跟着长。边界从山溪边漫过菜地,漫进杂树林。棚屋区热闹起来之后,边界探得比头几十年都快。住的人多了,地界自己就松快了。他懒得想为什么。

刘穗在菜地边学会走路。她扶着竹筒站起来的时候,竹筒晃了一下,水洒在她脸上。她没哭。用手抹了一把脸,继续往前挪。

郝闲看着这个女孩。她是头一个他真正看着长大的人。陈老四来的时候已经是猎户了。王老头来的时候已经拄棍了。刘穗是从一根会哭的肉团子长成能在菜地里跑的小姑娘的。

他记得她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爬,头一回扶着菜地边的篱笆站起来。他不是故意记的。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时间。这些就是他的时间。

域历约第33年。刘穗十五岁。

陈老四又来了。他已经五十多了。脸上全是皱纹,眼角往下搭得厉害,发根白了。

当年那道刀伤留下的疤早看不出来了,但腿不行了。走山路喘得厉害,从村口到破庙,以前半个时辰,现在要走一个多时辰。他在半山腰歇了两回才到。

他还是带了一壶酒。放在供桌上。在供桌旁边坐下。他不跪了。膝盖跪不下去。

山上的还记得我不。

他对着那个角落说话。声音比以前轻了,老了,有点哑。

我去年腿又伤了。来你这住了两天,又好了。

他顿了顿。这次停顿比以前长。长到郝闲以为他睡着了。

这一冬腿不行了。跑不动了。今年就打了三只山鸡。皮子也卖不上价。

他看着那壶酒。

今年就这一壶。老孙头没了。他儿子酿的。没他爹酿得好。你凑合喝。
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破瓦。供桌上的蜡烛没有点,只有日光从瓦缝间落下来。

山上那位。我以后可能来得少了。腿不中用了。

他说完这句话,又坐了很久。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坐着。从中午坐到下午。阳光从瓦缝间慢慢挪,从供桌挪到神像底座,又挪到墙角。

他站起来。腿僵了。撑了一下供桌边缘,供桌晃了晃。他把那壶酒摆正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那个角落一眼。挥了挥手。像每次一样。然后慢慢走进山路。

郝闲的意识停在领域边界上。边界早就不在庙门口了。它慢慢往外爬,漫过棚屋区,漫过菜地,探到山路的第一个拐弯。再往下是外面的世界,他的感知到那儿就断了。

他看着陈老四的背影。一个老人,在荒山路上越走越远,背有点驼,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膝盖商量。有句话堵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。路太远,别来了。

他说不出口。他是这片地界的规矩,想让谁听见一句话,谁就能听见。可他没说。一个快老死的人,要的不是一句挽留。

陈老四的腿,他也不是治不了。刀伤一夜合拢,老寒腿在灰土里跪直,他见得多。可陈老四的腿跟那些都不一样。伤口有边界,老了没有。能修刀伤,修冻疮,修打坏的骨头。修不了老。

硬拖也没意思。多爬几年山,再在山上老死,不如老在自己走过的那条路上。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。

刘铁的爹,一个春天没醒。王老头,棍子留在供桌旁。死在这片地界上的人,都埋在菜地边,来年菜长得比别处好。他觉得这样挺好。

陈老四走到山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