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九年腊月二十八,岁末。
京城已经彻底进入了过年的节奏。
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,店铺门口贴着新写的春联,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,挤得满满当当。糖人、泥人、爆竹、烟花、对联、福字……什么都有。人们提着大包小包,脸上带着笑,匆匆忙忙地往家赶。
空气中弥漫着年味——炸丸子的油香,炖肉的酱香,还有爆竹燃过后淡淡的硝烟味。
萧府后花园的静心苑里,却是一派宁静。
萧若婷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块大红的缎子,正在绣花。
窗外,腊梅开得正盛,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,香气幽幽地飘进来。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,照出一张专注而温柔的脸。
她的针在缎子上穿梭,一针一线,绣出一朵并蒂莲。
那是嫁衣上的花样。
时姨娘坐在她旁边,手里也在绣着什么——是一双鞋,大红的,鞋面上绣着鸳鸯。
“若婷,”时姨娘抬起头,看着女儿,“你歇会儿吧,都绣了一上午了。”
萧若婷摇摇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姨娘,我想多绣几针。这嫁衣,我想自己绣完。”
时姨娘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
这孩子,从小就懂事,从不让人操心。如今要出嫁了,还这么要强。
“好,”她轻声说,“你自己绣。姨娘陪着你。”
萧若婷抬起头,看着母亲,笑了。
“姨娘,您别哭。这是好事。”
时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点点头。
“嗯,是好事。姨娘是高兴的。”
萧若婷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
她的脑海里,浮现出刘靖轩的脸。
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,每次见她都会脸红,说话都结结巴巴的。可他看她的眼神,总是那么温柔,那么专注。
等嫁衣绣好了,春天就到了。
春天到了,她就要嫁给他了。
她想着想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
腊月二十九,丞相府。
江清如坐在自己的闺房里,面前摊着一堆布料。
大红的、粉红的、藕荷的、月白的……各种颜色,各种料子,堆了满满一桌子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大红的云锦,翻来覆去地看着,拿不定主意。
“娘,您说,这个颜色好看吗?”
秦氏坐在她旁边,闻言笑了。
“好看。不过你问了三遍了。”
江清如的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去。
秦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慈爱地说:“傻孩子,挑嫁衣是大事,慢慢挑。还有好几个月呢。”
江清如点点头,却还是拿不定主意。
她想起萧景淇。
那个沉稳儒雅的少年,去年春闱中了二甲传胪,如今在翰林院当庶吉士。他每次见她,都是规规矩矩的,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,她看得见。
明年春天她就及笄了,秋天就要嫁给他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块大红的云锦,对着阳光照了照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她说。
秦氏笑了,点点头。
“好,就这个。”
腊月三十,除夕。
永和宫里,暖意融融。
淑妃苏仙儿坐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脸上带着笑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茜红色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孔雀簪,明艳照人。
德妃楚齐心坐在她对面,穿着秋香色的宫装,鬓角的白发用桂花油抿了又抿,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。
两人中间的小几上,摆着点心和茶水。
“德妃姐姐,”淑妃笑着说,“你这侄儿,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德妃笑了,说:“哪里哪里,就是个老实孩子。在国子监读书,今年十七了,还没说亲呢。”
淑妃点点头,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。
窗外的小花园里,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站在腊梅树下说话。
男的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眉目清秀,举止文雅,是德妃的侄儿——楚恒,兵部尚书楚慎行的孙子,楚家二房的嫡子。
女的穿着淡青色的襦裙,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,眉眼温柔,笑容恬静,是淑妃的女儿——二公主杨舒悦。
两人站在树下,不知在说什么,杨舒悦低着头,脸微微红着。楚恒看着她,眼神温柔而专注。
淑妃看着这一幕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德妃姐姐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看,这两个孩子,是不是挺配的?”
德妃也看着窗外,笑了。
“我看着也挺好。就是不知道两个孩子自己怎么想。”
淑妃说:“让他们自己处处呗。咱们就在这儿喝茶,别打扰他们。”
德妃点点头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窗外,腊梅树下。
杨舒悦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楚恒站在她面前,也有些紧张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楚恒终于开口。
“二公主,你……你喜欢梅花?”
杨舒悦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嗯,喜欢。”
楚恒笑了,说:“我也喜欢。梅花傲雪,有风骨。”
杨舒悦听他这么说,心里微微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楚恒的目光很真诚,没有半点虚伪。
“你……你也懂花?”她轻声问。
楚恒点点头,说:“略懂一些。我家里也种了几株梅花,每年冬天都开得很好。”
杨舒悦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你家种的是什么品种?”
楚恒说:“有红梅,有白梅,还有几株绿萼梅。”
杨舒悦惊喜地说:“绿萼梅?我最喜欢绿萼梅了!花是淡绿色的,香气特别清雅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,脸又红了。
楚恒看着她,眼里满是笑意。
“二公主果然懂花。”
杨舒悦闻言,耳根都红了。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越说越投机。
楚恒发现,这位二公主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娇贵难伺候。她很温柔,很安静,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,但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,眼睛里会有光。
杨舒悦发现,这位楚公子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古板无趣。他很温和,很耐心,听她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她,偶尔还会接几句,恰到好处。
两人站在腊梅树下,从梅花说到诗词,从诗词说到琴棋书画,越说越开心。
不知不觉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淑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:“舒悦,天晚了,该回来了。”
杨舒悦回过神,发现已经说了大半个时辰。
她看着楚恒,脸微微红着。
“我……我回去了。”
楚恒点点头,说:“好。等过年了,我再来看你。”
杨舒悦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恒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,脸上带着笑。
她的脸又红了,快步走进屋里。
屋里,淑妃和德妃看着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样子,相视一笑。
杨舒悦走进来,低着头,脸还红着。
淑妃拉着她的手,笑着问:“怎么样?跟楚公子聊得开心吗?”
杨舒悦点点头,声音小小的。
“嗯。”
淑妃和德妃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德妃说:“楚恒那孩子,回去肯定跟他娘说,二公主是个好姑娘。”
淑妃笑着说:“那咱们就等好消息吧。”
杨舒悦的脸更红了,低着头不说话。
但她心里,是甜的。
除夕夜,皇宫城楼。
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,在戌时准时开始。
皇帝带着皇后、妃嫔、皇子公主们登上城楼,观看烟花。城楼下,是黑压压的百姓,仰着头,看着满天绚烂的烟火。
“砰——啪——”
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金的、紫的……五颜六色,绚丽夺目。有的像菊花,有的像牡丹,有的像流星雨,洒满整个天空。
城楼上,众人仰着头,看得入神。
杨御城拉着萧若熙,悄悄从人群里溜出来,跑到城楼的一个角落。
这里人少,视野也好,能看见整片天空。
“若熙妹妹,你看!”杨御城指着天空,“那个烟花最好看!”
萧若熙仰着头,看着满天烟花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五殿下,你看那个!像不像一朵大菊花?”
杨御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点点头。
“像!真像!”
两个小家伙并肩站着,仰着头,看着烟花一朵朵绽放。
烟花越来越密,越来越亮。
杨御城忽然转过头,看着萧若熙。
萧若熙的脸被烟花映得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。
他的心,忽然跳得很快。
“若熙妹妹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萧若熙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嗯?”
杨御城看着她,心里的话忽然涌上来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萧若熙眨眨眼,等着他往下说。
杨御城深吸一口气,终于说出了口:
“我会让你成为大擎的皇后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萧若熙也愣住了。
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,大眼瞪小眼,谁也没说话。
烟花还在天上绽放,“砰砰”作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若熙先反应过来。
“五哥哥,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杨御城的脸腾地红了。
他刚才说了什么?
他说要让若熙妹妹当皇后?
他怎么说出这种话?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若熙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五哥哥,你是认真的吗?”
杨御城看着她,心一横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认真的。”
萧若熙歪着头,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那好,我等着。”
杨御城愣住了。
她……她答应了?
萧若熙拉着他的手,说:“不过你要说话算话哦。等你当了皇帝,要让我当皇后。”
杨御城用力点头。
“嗯!说话算话!”
两个小家伙拉着手,看着满天的烟花,都笑了。
城楼的另一边,萧景淇独自站在栏杆边。
他没有去看烟花,而是在想着后年的殿试。
过了年就是春闱,他虽然是庶吉士,不用再考,但殿试的结果关系着今后的仕途。他得好好准备。
正想着,天空中忽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朵烟花缓缓散开,像一朵金色的牡丹。
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清俊的脸。
他的脑海里,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江清如。
那个温婉沉静的少女,每次见他都会脸红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他想起去年春闱,她在贡院外为他默默祈福。想起她让人送来的那个护身符,他一直贴身带着。
等殿试完了,就去看她。
他想着想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