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5章 质子入朝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阿木尔坐在杨御穆下首,穿着新赐的靛蓝锦袍,小身板挺得笔直。他面前菜肴的确与旁人不同:烤羊排、炖牛肉、奶豆腐,都是狄戎风味的改良版。

宴至中途,乐起舞升。阿木尔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汉家宫女,眼中满是新奇——狄戎的舞蹈豪放粗犷,汉家的却这般柔美。

“好看吗?”旁边的杨御穆小声问。

阿木尔点头,想了想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像……像云在飘。”

杨御穆笑了:“你真会形容。”

此时,有官员起身敬酒,说着吉祥话。阿木尔听不懂太多,只低头小口吃着羊肉。忽然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——抬头,见对面席位上,一个华服妇人正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那是乔贵妃。见他看过来,乔贵妃微微一笑,举了举杯。

阿木尔忙低头。他记得这个娘娘,送了他很贵重的玉佩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有点怕她。

宴酣时,景和帝忽然道:“阿木尔。”

阿木尔一惊,忙起身:“臣在。”——这是理藩院主事刚教他的自称。

“来京城几日,可还习惯?”

“习惯……谢陛下关怀。”

“读了什么书?”

“《千字文》……方先生教了十句。”

“背来听听。”

殿内安静下来。阿木尔深吸一口气,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背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……”

背到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”时,卡住了。小脸涨红,手指攥紧衣角。

景和帝却笑了:“不错,才几日,就能背这些。赏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重新坐下时,阿木尔手心全是汗。但心里,却有种奇异的成就感——他做到了,在这么多人面前,背出了汉家的文章。

杨御城隔着桌子对他竖起大拇指。阿木尔看见了,腼腆地笑了。

这一切,都被各宫娘娘看在眼里。

皇后神色平和,德妃若有所思,乔贵妃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,贤妃微微颔首,淑妃与煦妃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质子,开始融入这座皇宫了。

澄瑞斋院中,阿木尔正在练字。

苏玛在一旁陪着,忽然见守门太监进来禀报:“小公子,安乐郡主来访。”

话音未落,凌安澜已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。她今日穿一身胭脂红骑装,披着白狐斗篷,手里还提着马鞭,显然是刚从马场回来。

“你就是那个狄戎小质子?”凌安澜好奇地打量阿木尔,“长得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嘛,就是眼睛颜色浅些。”

阿木尔不知所措地起身。苏玛忙用狄戎语解释:“这位是安乐郡主,陛下的外甥女。”

“郡主……安好。”阿木尔笨拙地行礼。

凌安澜摆摆手:“不用多礼。我是听熙儿说起你——哦,就是萧若熙,五皇子的小玩伴。她说你一个人住这儿,怪孤单的,让我有空来看看你。”她环顾四周,“你这院子挺清静,就是太闷了。走,我带你去御花园逛逛!”

说着就要拉阿木尔的手。苏玛忙拦:“郡主,小公子还要练字……”

“练什么字,大冬天的,活动活动筋骨!”凌安澜不由分说,“放心,我保证完好无损地送他回来!”

阿木尔看向苏玛,眼中却有一丝渴望——他来京城这些天,除了文德苑和澄瑞斋,还没去过别的地方。

苏玛心软了:“那……有劳郡主。”

凌安澜带着阿木尔出了澄瑞斋,一路往御花园去。她性子活泼,边走边介绍:“这是文华殿,皇子们读书的地方;那是武英殿,陛下有时在那儿见武将;前面就是御花园了,冬天没什么花,但梅林应该开了……”

阿木尔努力听着,虽然很多词听不懂,但凌安澜的善意,他能感受到。

御花园梅林,红梅白梅开得正盛。凌安澜折了一支红梅递给阿木尔:“喏,送你。我们汉人说‘宝剑赠英雄,红梅赠——’呃,反正就是好看的东西要送给好看的人!”

阿木尔接过梅花,小心地嗅了嗅。清香,和草原上的野花不一样。

“安澜姐姐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。萧若熙由秦妈妈陪着,正从另一边走来。看到阿木尔,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你就是阿木尔小公子?五殿下常提起你。”

阿木尔记得这个女孩——小年宴上,她坐在皇后身边,看起来很得宠爱。

“县主……安好。”他记得她的封号。

萧若熙眨眨眼:“你汉语说得越来越好了。对了,你会骑马吗?草原上的人,应该很会骑马吧?”

提到骑马,阿木尔眼睛亮了:“会!我三岁就上马背了。”

“真的?”凌安澜来劲了,“那改日咱们去马场比比!我还没跟狄戎人赛过马呢!”

三个孩子在梅林里边走边聊。阿木尔渐渐放松下来,甚至用生硬的汉语讲起了草原上的故事:冬天的白毛风,春天的野花海,夏天的赛马会……

萧若熙和凌安澜听得入神。

离开时,阿木尔握着那支红梅,心里暖烘烘的。原来在这深宫里,除了皇子们,还有这样友善的姐姐妹妹。

但他不知道,梅林另一头,有人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。

“郡主和慧宁县主,倒是热心。”乔贵妃站在亭中,远远望着三个孩子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孙嬷嬷,你说,若质子出了什么事,这两个丫头,会不会受牵连?”

孙嬷嬷心头一跳:“娘娘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本宫没什么意思。”乔贵妃转身,“只是觉得,这质子太招人喜欢,未必是好事。回宫吧。”

正月里,宫中处处张灯结彩。

阿木尔在京城过了第一个春节。他收到了很多红包,尝了很多没吃过的点心,看了烟火,还跟着皇子公主们守了岁。

汉语进步很快,已经能简单对话。字也写得像样了些,方先生夸他“肯用功”。

但他渐渐感觉到,有些事,不对劲。

正月十二,他从文德苑下学回澄瑞斋,发现书案上那方砚台不见了——那是皇帝赏的端砚,他一直很珍惜。

苏玛找遍屋子也没找到,最后在院子角落的雪堆里发现了,已经冻裂。

正月十五,元宵宴上,他的座位垫子不知被谁洒了汤汁,他坐下时弄脏了新衣,惹来几声窃笑。

还有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探究的、鄙夷的、冷漠的。他走在宫里,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。

“他们不喜欢我,对吗?”夜里,阿木尔用狄戎语问苏玛。

苏玛心酸,却只能安慰:“小主人,您是质子,注定要承受这些。但只要陛下喜欢您,皇后娘娘善待您,其他人……不重要。”

阿木尔沉默。他想起了草原上的一匹孤狼——那匹狼误入牧民营地,被所有牧羊犬围攻。父亲说,因为它不属于那里。

他现在,就是那匹孤狼。

元宵宴散,已近子时。

坤宁宫里,皇后白妍尚未歇下。周嬷嬷低声禀报:“娘娘,查清楚了。砚台是澄瑞斋一个小太监偷拿出去,故意弄坏的。垫子上的汤汁……是长春宫一个宫女‘不小心’洒的。”

皇后神色不变:“那小太监呢?”

“已经处置了,说是手脚不干净,打发去浣衣局了。至于长春宫那个宫女,乔贵妃说已经罚了三个月月钱。”

“罚了?”皇后抬眼,“她倒是快。”

“娘娘,乔贵妃这是……”

“敲打。”皇后缓缓道,“敲打质子,也是敲打那些对质子示好的人。她想让质子明白,在这宫里,谁才是不能得罪的。”

周嬷嬷蹙眉:“可质子才六岁……”

“六岁,也会长大。”皇后起身,“乔家在北疆走私案中岌岌可危,乔贵妃这是急了。她想通过质子,敲打萧家,敲打德妃,甚至……敲打本宫。”

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未化的积雪:“但她也太小看陛下了。陛下既然让质子入宫,就是要保他平安。她这些小花招,陛下未必不知道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按兵不动。”皇后转身,“告诉太子妃,让东宫的人离质子远点。告诉舒华,让她约束妹妹们。至于德妃那边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她比本宫更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
同一夜,德庆宫。

德妃楚齐心听完林嬷嬷的禀报,只淡淡道:“乔嘉年这是狗急跳墙了。不必理会。”

“娘娘,那质子那边……”

“让御平暗中关照些,但不要太明显。另外,”德妃想了想,“让御平给萧将军去封信,简单说说质子近况。萧将军是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长春宫里,乔贵妃正在对镜卸妆。

孙嬷嬷低声道:“娘娘,咱们这样……会不会惹陛下不快?”

“不快?”乔贵妃冷笑,“本宫又没伤那质子一根汗毛。不过是让底下人‘疏忽’了些,陛下还能为此责罚本宫不成?”她放下簪子,“本宫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这质子,没那么金贵。谁想借他攀附萧家、攀附乌术部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
她看向镜中的自己,眼中闪过厉色:“景儿的婚事,永昌伯府那边暂时不成,但本宫还有别的打算。至于质子……且让他再不安几日。”

正月十六,文德苑散学后,阿木尔独自往澄瑞斋走。

路过御花园假山时,忽然被人拦住。是三个小太监,为首的十五六岁,吊着眼看他:“哟,这不是狄戎小王子吗?听说你很得陛下喜欢?”

阿木尔警惕地后退:“你们……要做什么?”

“不做什么,就是想跟你玩玩。”那小太监逼近,“听说你们狄戎人摔跤很厉害?来,跟咱们比划比划?”

说着就伸手来推。阿木尔虽小,但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过,敏捷地躲开,转身想跑,却被另外两个太监拦住。

“跑什么?咱们又不会吃了你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一个清冷声音响起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
几人回头,见三皇子杨御景站在假山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
小太监们脸色一变,忙跪下:“三殿下恕罪!奴才们……奴才们只是跟小公子开玩笑……”

“开玩笑?”杨御景走过来,看着阿木尔被扯皱的衣襟,“宫里的规矩,什么时候允许奴才跟主子‘开玩笑’了?”

“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”

杨御景不再看他们,对身后随从道:“拖下去,各打二十板,打发去慎刑司做苦役。”

“三殿下饶命啊——”

求饶声远去。杨御景这才看向阿木尔:“没事吧?”

阿木尔惊魂未定,摇头:“谢……谢三殿下。”

杨御景打量他片刻,忽然道:“在这宫里,软弱就会被人欺。你是质子,更是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“想不被欺负,就得自己立起来。读书,习武,让所有人看到你的价值——而不是整天缩在澄瑞斋,等人施舍同情。”

这话说得冷酷,却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阿木尔。

他抬头,看着这位素来冷漠的三皇子,郑重行礼:“阿木尔……记住了。”

杨御景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阿木尔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位三殿下,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。

至少,他今天帮了他。

而且,他说的话,是对的。

正月二十,阿木尔主动向方文正请求加课。

“先生,我想多学些。不仅学《千字文》,还想学《论语》,学兵法,学汉家的历史。”

方文正有些惊讶:“你还小,不必着急。”

“我……想早点学会。”阿木尔认真道,“学会了,才能让人尊重。”

方文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好。那从明日开始,每日下学后,你多留半个时辰,老夫单独教你。”

“谢先生!”

同时,阿木尔求见景和帝,请求准许他习武。

“你想习武?”御书房里,景和帝有些意外。

“是。”阿木尔跪得笔直,“阿木尔是狄戎人,狄戎男儿当擅骑射。但阿木尔也想学汉家的武艺,将来……为国效力。”
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有些生硬,但眼神真诚。

景和帝看了他良久,缓缓道:“准了。朕让禁军教头每日教你一个时辰。但你要记住,习武是为强身健体、保家卫国,不是为逞凶斗狠。”

“阿木尔谨记!”

消息传开,各宫反应不一。

皇后微笑:“这孩子,倒是开窍了。”

德妃颔首:“懂得自强,是好事。”

乔贵妃冷笑:“倒是会讨陛下欢心。”

而杨御景在工部听到消息,只淡淡说了句:“还不算太蠢。”

澄瑞斋里,阿木尔开始了他新的生活。

上午在文德苑读书,下午习武,晚上温书。忙碌,但充实。

他不再畏缩,不再自怜。他知道,在这深宫里,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。只有实力,才能赢得尊重。

苏玛看着他日渐挺拔的背影,既心疼又欣慰。

而深宫的各处,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,依旧在注视着这个狄戎少年。

质子入朝的第一个月,就这样过去了。

日子还在慢慢过着。

暗流仍在涌动。

但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