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巳时正,京城北门德胜门外。
一支特殊的车队在风雪中缓缓驶近。车队约三十余人,护卫皆是北疆边军装束,腰佩长刀,神色警惕。居中的是一辆青呢围子的马车,车帘紧闭。
守城校尉早已接到兵部文书,验过通关文牒后,亲自开城门放行。车队入城时,街边百姓纷纷驻足——那马车旁随行的几名护卫,相貌与汉人明显不同:高颧骨,深眼窝,身着皮毛镶边的狄戎服饰。
“是狄戎人?”
“听说北疆打了胜仗,这是来朝贡的吧?”
“看那马车,里面坐的怕是个大人物……”
议论声中,马车内,六岁的乌术部质子阿木尔紧紧攥着乳母苏玛的手。他穿着汉家孩童的棉袍——这是朔州官学准备的,但外头仍罩着一件狄戎风格的狐皮坎肩。小脸冻得通红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车帘缝隙,怯生生地望着陌生的京城街景。
“苏玛,这里……好多人。”阿木尔用狄戎语低声说。
苏玛是个四十余岁的狄戎妇人,是摄政王特意选来照顾幼子的。她轻拍阿木尔的背:“小主人不怕,这里是天朝上国,陛下会善待您的。”
话虽如此,她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。此行前途未卜,小主人的性命,全系于大擎皇帝一念之间。
车队穿过北城,抵达理藩院安排的驿馆。早已等候在此的理藩院主事上前,对护送将领拱手:“一路辛苦。陛下有旨,请小公子暂歇驿馆,明日巳时入宫觐见。”
又对车帘内道:“小公子,驿馆已备好热水热饭,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阿木尔听不懂汉语,苏玛忙用生硬的汉语回道:“谢……大人。”
未时,坤宁宫。
皇后白妍正在看内务府呈上的年节用度单子,周嬷嬷快步进来,低声道:“娘娘,理藩院递了消息,乌术部质子已到京,安置在驿馆了。”
皇后放下单子:“哦?比预想的早了几日。那孩子多大来着?”
“六岁,名叫阿木尔,乌术部摄政王幼子。朔州那边报说,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,但认得几个字了。”
“六岁……”皇后沉吟,“比小五小些,比熙儿大些(比萧若熙大一两个月)。陛下打算如何安置?”
“听乾清宫那边的意思,是先让他在宫中住一段时间,熟悉礼仪,年后送入国子监附学,与宗室子弟一同读书。”
皇后点头:“这是要‘以夏变夷’了。也好,六岁的孩子,教得过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明日觐见,各宫都要到场吧?”
“是,陛下吩咐了,妃位以上的娘娘、年满十岁的皇子公主,都要在乾清宫见一见。”
“那你去准备几样见面礼。”皇后想了想,“小孩子,不必太贵重。准备些笔墨纸砚,再备一套暖和的新衣——狄戎苦寒,怕是没穿过咱们江南的细棉。”
“是。”
同一时辰,长春宫。
乔贵妃刚喝完药,听到孙嬷嬷禀报质子抵京的消息,冷笑一声:“还真来了。一个狄戎蛮子,也配入宫觐见?”
孙嬷嬷低声道:“娘娘,这是陛下的意思,咱们面上还得过得去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乔贵妃起身,走到妆台前,“准备礼物了吗?”
“备了,按例是一对金镯,一匹宫缎。”
“再加一对玉坠。”乔贵妃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锦盒,“就这个,前年陛下赏的羊脂玉平安扣,成色一般,给那蛮子正好。”
孙嬷嬷接过,有些犹豫:“娘娘,这是御赐之物……”
“御赐的才显得重视。”乔贵妃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,“本宫倒要看看,这质子来了,某些人会怎么‘善待’——萧珩在北疆扶持乌术部,如今质子入京,他萧家是不是该第一个去示好?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:“去,悄悄递个话给咱们在理藩院的人,问问质子这一路上,萧家可有私下接触?”
“是。”
德庆宫里,德妃楚齐心听到消息时,正在看杨御平从兵部带回的北疆舆图。
林嬷嬷禀报完,德妃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礼物按例准备,不必出挑,也不必寒酸。”她抬眼,“二殿下那边怎么说?”
“二殿下说,质子年幼,又是异族,在宫中恐不适应。他建议让质子先在文德苑旁听,与五殿下、六殿下一起读书,有同龄人作伴,或许好些。”
德妃颔首:“御平考虑得周到。你把这意思悄悄透给乾清宫张公公,但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德妃又看向舆图,手指点在乌术部的位置:“乌术部送质子,是表忠心,也是求庇护。这质子若在京城出了事,乌术部就有借口反复。所以——”她看向林嬷嬷,“告诉咱们宫里的人,离那质子远点。不亲近,不怠慢,不沾惹。”
“是。”
永和宫、华容宫、凝香宫也相继得了消息。
淑妃苏仙儿对二公主杨舒悦道:“明日见到狄戎小公子,不可露怯,也不可好奇盯着看。平常心待之就好。”
贤妃安溪对四皇子杨御捷说:“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。那孩子既来求学,便当以同窗待之。你年长几岁,若有需要,可适当照应。”
煦妃明佳月只对三公主杨舒娅、六皇子杨御穆嘱咐:“听父皇母妃的话便是。”
而宁嫔春杏在丽景宫抱着五公主,对心腹小莲低声道:“这事儿与咱们无关,明日跟着皇后娘娘行事就好。”
腊月二十一,辰时三刻,乾清宫东暖阁。
地龙烧得暖,殿内香气氤氲。景和帝杨晁着常服坐在御座上,皇后白妍坐在左侧,四妃按品级依次坐在右侧下首。太子、二皇子、三皇子、四皇子、五皇子、六皇子立于御阶左侧,德安公主、二公主、三公主立于右侧。
殿内安静,只闻炭火噼啪声。
“宣——乌术部质子阿木尔觐见——”张智的声音响起。
殿门开,一个身穿靛蓝棉袍、外罩狐皮坎肩的小小身影,由理藩院主事引着,一步步走进来。孩子低着头,脚步有些踉跄,身后的狄戎乳母苏玛想扶,被太监眼神制止。
走到御阶前三丈处,主事示意停下。阿木尔抬头,看到满殿华服贵人,小脸一白,噗通跪下了——跪的是狄戎礼,单膝及地,右手抚胸。
“阿木尔……拜见大皇帝陛下。”生硬的汉语,带着浓重口音。
殿内众人神色各异。有皱眉的——这礼不行;有好奇的——狄戎孩子就长这样;有漠然的——不过是个质子。
景和帝面色平和,温声道:“平身。抬起头来。”
阿木尔战战兢兢起身,抬头。琥珀色的眼睛,睫毛很长,鼻梁高挺,肤色因北地风雪而粗糙泛红。模样清秀,但眼神怯懦,像受惊的小兽。
“几岁了?”皇帝问。
“六……六岁。”阿木尔答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一路从朔州来,可辛苦?”
“不……不辛苦。萧将军……派人护送,很好。”
提到“萧将军”,殿内几道目光微动。
景和帝点头:“既来了,便安心住下。朕已让人收拾了文华殿旁的‘澄瑞斋’,你暂时住那里。年后入文德苑读书,与朕的皇子们一同学习汉家经典,你可愿意?”
阿木尔听不懂太多,只捕捉到“读书”“皇子”几个词,茫然地看向苏玛。苏玛忙用狄戎语低声解释。
听完,阿木尔重新跪下:“谢陛下……阿木尔愿意。”
“好。”景和帝抬手,“赐礼。”
张智唱礼:“陛下赐——文房四宝一套,四季衣裳各四套,金锞子十枚,玉佩一枚。”
“皇后娘娘赐——徽墨两锭,湖笔四支,细棉寝具一套。”
接着各宫按品级赐礼。轮到乔贵妃时,她微笑道:“本宫听说狄戎苦寒,特意备了这对羊脂玉平安扣,愿小公子在京城平安康健。”
礼物由宫女端上。阿木尔接过,笨拙地行礼:“谢贵妃娘娘。”
赐礼完毕,景和帝道:“太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杨御初出列。
“阿木尔初来,诸事不熟。你为长兄,平日多照应些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德安。”皇帝又看向大公主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阿木尔与你五弟年纪相仿,你闲暇时,可带他与弟弟妹妹们一处玩耍。让他早些熟悉宫中生活。”
杨舒华一怔,随即应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
觐见礼成。阿木尔被领去澄瑞斋安置。他走出乾清宫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满殿华服,目光各异。他攥紧了手中的玉佩,手心全是汗。
澄瑞斋是文华殿东侧的一处小院,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。 内务府早已布置妥当:家具是新的,被褥是细棉软缎,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,架上还摆了几本启蒙读物。
但对阿木尔来说,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。屋子太暖和,他睡不着;饭菜太精细,他吃不惯;宫人们说的汉语太快,他听不懂。
夜里,他蜷缩在床上,用狄戎语小声对苏玛说:“我想阿爸,想草原。”
苏玛轻拍他:“小主人,摄政王送您来,是为了部落的将来。您要好好学,将来回去,才能带领族人过好日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们看我的眼神,好奇怪。”阿木尔声音带着哭腔,“像看……看怪物。”
苏玛心酸,却只能安慰:“等您学会了汉话,读懂了汉家的书,他们就会尊重您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守夜太监的声音:“小公子可睡了?五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。”
苏玛开门,见是个小太监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五殿下说,听说小公子晚膳用得少,让送些点心来。这是御膳房刚做的奶饽饽,甜而不腻,容易克化。”小太监放下食盒,“五殿下还说明日下学后,来看小公子。”
食盒里是四块雪白的奶饽饽,散发着奶香。阿木尔拿起一块,小口尝了,眼睛亮了——这味道,有点像草原的奶糕。
他看向苏玛,用狄戎语说:“五殿下……是今天站在那边的那个小哥哥吗?”
苏玛点头:“是,年纪比您大些,看着很和气。”
阿木尔慢慢吃完一块饽饽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至少,有人对他释放善意。
文德苑东庑房,辰时。
今日方文正先生讲《千字文》。堂下除了五位皇子、几位伴读,多了两个新面孔:六皇子杨御穆,以及坐在最后一排的阿木尔。
阿木尔穿着皇子们一样的靛蓝常服,头发也束成了汉家童子的样式,但相貌依旧显眼。他紧张地握着毛笔,面前的宣纸上已滴了好几个墨点。
方文正倒是很耐心,走到他身边,指着《千字文》第一句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来,跟老夫念——”
阿木尔磕磕巴巴:“天……地玄黄,宇、宇宙……洪荒。”
发音古怪,有几个皇子忍不住偷笑。杨御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,转头对阿木尔鼓励地笑了笑。
下学后,杨御穆怯怯地走到阿木尔桌边,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会下棋吗?”
阿木尔茫然摇头。
“那我教你。”杨御穆从书袋里掏出一个小棋盘,“这是围棋,很好玩的。”
两个孩子头对头研究起来。杨御城也凑过来,指着棋盘:“这里,下这里——诶不对,应该下这里……”
正热闹,三皇子杨御景从旁经过,淡淡瞥了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了。
二皇子杨御平走过来,温声道:“阿木尔,若有不懂的,随时来问我。我就坐在前面。”
“谢……二殿下。”阿木尔笨拙地行礼。
杨御平拍拍他的肩:“不必多礼。在这里,你就是我们的同窗。”
同窗。这个词让阿木尔心里一暖。
但当他抬起头,看到窗外几个小太监好奇张望的眼神,那暖意又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自己终究是不同的。
长春宫,乔贵妃正在听孙嬷嬷禀报澄瑞斋的动静。
“五殿下连着两日去送点心,二殿下也常过问功课。太子殿下虽未亲自去,但吩咐了文德苑的太监,对质子多加照应。”孙嬷嬷低声道,“倒是三殿下……没什么表示。”
乔贵妃冷笑:“老大老二倒是会做人。一个显仁厚,一个显友爱。至于景儿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不沾惹是对的。这质子就是个烫手山芋,亲近了,人说你勾结狄戎;疏远了,人说你心胸狭窄。不如远远看着。”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孙嬷嬷道,“不过……奴婢听说,德妃娘娘那边,似乎也让二殿下适当关照质子。”
“楚齐心当然要关照。”乔贵妃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,“萧珩在北疆扶持乌术部,德妃拉拢萧家,自然要连带着对质子示好。这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她起身,走到窗前:“但这质子,真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待下去?乌延部那边,怕是不会甘心。还有朝中那些顽固老臣,天天喊着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’……等着看吧,热闹还在后头。”
德庆宫里,德妃正在听杨御平说话。
“阿木尔很用功,就是汉话还不熟。方先生说,他天资不差,假以时日,必能跟上。”杨御平道,“只是……儿臣看他总是一个人,有些孤僻。”
德妃颔首:“异乡异客,难免如此。你适当关照即可,不必过分亲近。须知你的身份,太过热情,反会惹人猜疑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杨御平道,“对了母妃,萧将军有家书来吗?乌术部如今情形如何?”
“前日刚收到。”德妃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“萧将军说,乌术部得了互市之利,这个冬天好过许多。但乌延部频频骚扰,开春后恐有大动作。质子在这个时候入京,乌术部也是想借大擎之力,震慑乌延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这质子,既不能亏待,也不能太娇惯。要让他感受到天朝恩威并施——恩,是让他读书学礼;威,是让他明白,他的生死荣辱,全在陛下掌控。”
杨御平若有所思:“儿臣懂了。”
坤宁宫,皇后正在与太子妃陆清怡说话。
“明日小年,宫中设宴,质子也在受邀之列。”皇后道,“座位安排,你怎么看?”
陆清怡沉吟:“按礼,质子非宗室,应坐于末席。但陛下既让他与皇子们同窗,若安排太远,恐显冷落。儿臣以为,可让他坐在六殿下下首,既不僭越,也不怠慢。”
皇后点头:“你想得周到。另外,宴上菜肴,让御膳房单备一份——狄戎人多吃牛羊肉,不惯鱼虾,备些烤羊排、炖牛肉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皇后缓缓道,“告诉咱们宫里的人,对质子,要客气,但不必热络。尤其是舒华、舒悦几个公主,保持距离。”
陆清怡一怔:“母后是担心……”
“不是担心,是避嫌。”皇后淡淡道,“公主们年岁渐长,质子虽是孩童,终究是外男。礼不可废。”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酉时,乾清宫正殿。
小年宫宴,虽不及除夕、元旦隆重,但依旧灯火辉煌。宗室、勋贵、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受邀,殿内摆了五十余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