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嫔抱着女儿告退。走出坤宁宫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皇后仍坐在暖阁里,侧影端庄,却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孤寂。
同一时辰,工部衙门。
杨御景正在核对先农坛工程的物料清单。吏员送来一封信:“殿下,长春宫来的。”
是母妃的字迹,让他晚上回去用膳,说有要事相商。
杨御景拆开信看了,眉头微蹙。他知道母妃要说什么——婚事。前几日他去请安,母妃那番试探,他已明白。
他将信折好,放入袖中,继续看清单。
“殿下。”工部主事进来禀报,“永昌伯府派人送来一批木材样品,说是可供先农坛工程选用。这是样品册。”
杨御景接过册子,翻了几页。木材质量确实不错,价格也合理。但他注意到,送货的商号是“永昌号”——永昌伯府的产业。
太巧了。
他合上册子,淡淡道:“先放着吧。工程用料,需公开招标,按程序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主事退下后,杨御景走到窗前。窗外,工部衙门的院子里,几个匠人正在搬运石料。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杂乱却真实。
他想起重阳宴那日,大哥对他说的话:“三弟,你办事利落,但有时太过刚直。刚易折,柔易曲,刚柔并济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当时他不以为然。但现在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信,又抬头看向长春宫方向。
母妃的苦心,他懂。但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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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十一月二十·各宫琐事
永和宫里,淑妃苏仙儿正在教二公主杨舒悦弹琴。
琴是蕉叶式古琴,音色清越。杨舒悦坐得笔直,手指按在弦上,却有些发抖。
“悦儿,放松。”淑妃柔声道,“《梅花三弄》要的是清冷孤傲之气,你这般紧张,音就涩了。”
“母妃……我弹不好。”杨舒悦眼圈微红。
淑妃坐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谁说的?你前日弹给母妃听的那段,就很好。来,母妃带你弹一遍。”
母女二人四手联弹。淑妃的手指修长灵活,杨舒悦跟着她的节奏,渐渐放松下来。琴声从生涩到流畅,如寒梅在雪中缓缓绽放。
一曲终了,淑妃笑道:“你看,这不是很好?”
杨舒悦小脸红扑扑的:“谢谢母妃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淑妃抚着她的头发,“你是母妃的女儿,母妃不教你,谁教你?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悦儿,母妃有句话要告诉你——琴棋书画这些,是锦上添花,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在这宫里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杨舒悦似乎懂了,轻轻点头。
华容宫里,贤妃安溪正在检查四皇子杨御捷的功课。
杨御捷端坐着,面前摊着《礼记》注疏。贤妃一页页翻看他的笔记,不时点头。
“这里,‘礼者,天地之序也’,你注‘序即规矩,无规矩不成方圆’,解得好。”贤妃难得露出笑容,“但还可再深一层——礼不仅是规矩,更是人心的尺度。心中有尺,行为才有度。”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杨御捷认真记下。
贤妃合上书:“捷儿,你在礼部观政,觉得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杨御捷道,“礼部事务虽繁琐,但条理清晰。儿臣学到很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贤妃看着他,“你性子静,适合在礼部。但也要记得,礼不是死板的条文,而是活生生的处事之道。多看,多听,多想。”
“是。”
四公主杨舒宁被乳母抱进来,看到哥哥,咿咿呀呀伸手。杨御捷接过妹妹,笨拙地抱着,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笑意。
贤妃看着一双儿女,眼中满是欣慰。
凝香宫里,煦妃明佳月正在作画。
画的是雪中寒梅。她用的是淡墨,梅枝瘦硬,梅花点点,意境清冷。三公主杨舒娅在一旁安静地看着,六皇子杨御穆则在另一张桌子上练字。
“母妃,这里要不要添一只雀鸟?”杨舒娅小声问。
煦妃微笑:“雪中寒梅,孤清为上。添了雀鸟,反而俗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杨舒娅似懂非懂。
杨御穆放下笔,凑过来看:“母妃画得真好。儿臣什么时候能画成这样?”
“多练就会。”煦妃摸了摸他的头,“不过穆儿,画画和读书一样,急不得。慢慢来,用心就好。”
窗外飘着细雪。凝香宫位置偏僻,少有人来,反倒成了宫里最清净的地方。煦妃看着一双儿女,心中平静——她不求富贵,只求这样的日子能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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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腊月初一·长春宫的晚膳
腊月初一,酉时,长春宫正殿。
晚膳摆了一桌:糟溜鱼片、葱烧海参、清炖鹿筋、蟹粉狮子头、八宝鸭,并几样时蔬小菜。都是杨御景爱吃的。
乔贵妃亲自给儿子布菜:“多吃些,瞧你这阵子又瘦了。”
杨御景道谢,默默吃着。
席间安静得有些尴尬。乔贵妃几次想开口提婚事,都被杨御景平淡的反应挡了回去。
终于,她放下筷子:“景儿,母妃前日跟你提的事,你考虑得如何?”
杨御景也放下筷子:“母妃说的是永昌伯府的事?”
“是。”乔贵妃看着他,“母妃打听过了,永昌伯的嫡女品貌端庄,性情温婉,与你年纪相当。永昌伯府家世清白,又……”
“母妃。”杨御景打断,“儿臣才十二,婚事不必如此着急。”
“不急?”乔贵妃声音微提,“你二哥那边,慧宁县主虽未过门,但已是皇后义女,婚事众人皆知。你大哥十六成婚,你难道要等到十八九?到时候好姑娘都被挑完了!”
杨御景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母妃,儿臣如今在工部观政,首要之事是办好差事,赢得父皇信任。婚姻大事,父皇自有安排。况且——”他抬眼,“永昌伯府与乔家有旧,儿臣若娶了他家女儿,朝中会如何议论?会说儿臣还是离不开外家扶持。”
乔贵妃脸色一白:“你……你这是嫌弃母妃的娘家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杨御景起身,深深一揖,“乔家是儿臣外家,儿臣永记在心。但正因如此,儿臣才更需自立。母妃,儿臣前些日子惩治工部贪吏,连乔家远亲也未留情,为的是什么?为的就是让人看到,儿臣凭的是法度,是能力,不是外戚身份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:“如今若急着与和乔家有旧的永昌伯府联姻,之前的努力岂不白费?父皇会怎么想?朝臣会怎么想?”
乔贵妃怔怔地看着儿子,一时无言。
杨御景继续道:“母妃为儿臣操心,儿臣感激。但婚事,还请母妃暂且放下。待儿臣在工部做出实绩,待父皇对儿臣更加信任,到时再议不迟。”
良久,乔贵妃叹了口气:“罢了……你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母妃……听你的。”
“谢母妃体谅。”杨御景重新坐下,语气缓和,“不过母妃若真想见见永昌伯府的姑娘,年后可请她进宫赏花,只当寻常交际,不必提婚事。”
乔贵妃眼睛一亮:“这倒可以。”
母子二人重新用膳,气氛缓和许多。
但乔贵妃心中,那本名册并未合上——只是暂时,放一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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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腊月初八·各怀心思
腊月初八,佛成道日,宫中照例施粥。
各宫妃嫔都派人去领了御膳房熬的腊八粥,又各自在宫中设小宴。
德妃楚齐心请了淑妃、贤妃、煦妃来德庆宫喝粥。粥是加了八宝的甜粥,另配了四样小菜。四人边喝边聊,气氛融洽。
“听说长春宫昨日请了太医,乔贵妃似乎有些不适。”贤妃忽然道。
淑妃挑眉:“哦?可严重?”
“不严重,说是偶感风寒。”贤妃淡淡道,“但这个时候病,倒是巧。”
德妃微笑:“妹妹这话是何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贤妃舀了一勺粥,“只是觉得,乔妹妹最近太过操劳,是该歇歇了。”
煦妃轻声道:“乔贵妃要照顾七皇子,又要为三殿下操心,确实辛苦。”
“是啊。”德妃点头,“为人母,总是不易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四人相视一笑,不再深谈。
同一日,坤宁宫。
皇后白妍听完周嬷嬷的汇报,微微一笑:“乔贵妃病了?也好,让她静静心。”
“娘娘,三殿下似乎婉拒了永昌伯府的婚事。”周嬷嬷低声道。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皇后端起腊八粥,慢慢喝着,“景儿那孩子,比他母妃明白。”
“那娘娘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皇后摆手,“顺其自然就好。倒是德妃那边,近日与贤妃、淑妃、煦妃走得近,你多留意。”
“是。”
皇后放下碗,走到窗前。窗外,宫人们正在挂红灯笼——快过年了。
这一年,发生了太多事。北疆战事、皇子观政、萧家崛起、乔家式微……而明年,还会有更多变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寒冷的空气入肺,让人清醒。
长春宫里,乔贵妃确实病了。
不是大病,只是头疼,躺在暖炕上休息。孙嬷嬷端着药碗进来:“娘娘,该喝药了。”
乔贵妃坐起身,喝了药,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。
“景儿今日可来了?”
“三殿下来过了,见娘娘睡着,坐了会儿就走了。”孙嬷嬷道,“留下这个——”
她递上一个锦盒。乔贵妃打开,里面是一支老山参。
“三殿下说,让娘娘好生养着,别太操劳。”
乔贵妃抚摸着那支山参,眼眶微热:“这孩子……”
“娘娘,三殿下虽然脾气倔,但心里是孝顺的。”孙嬷嬷轻声道,“婚事的事,既然殿下有主意,娘娘就暂且放放。来日方长。”
“是啊,来日方长。”乔贵妃躺回去,闭上眼,“本宫……不急。”
暖阁里,七皇子的摇篮轻轻摇晃。婴儿睡得正香,浑然不知这宫中的风云变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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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·腊月十五
腊月十五,月圆如镜。
萧若雪在揽月轩里临帖。用的是皇后赏的那方歙砚,磨的是杨御平送的那锭徽墨。纸上写的是苏轼的《定风波》: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笔力渐稳,心境也渐宽。
锦书在一旁绣花,忽然道:“小姐,听说长春宫近日很安静。”
“嗯。”萧若雪头也不抬,“乔贵妃病了,三殿下在工部忙,七皇子还小。”
“那……永昌伯府的事……”
“与我们无关。”萧若雪写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,看着纸上墨迹,“锦书,记住——在这宫里,知道得越多,烦恼越多。有些事,不知道最好。”
锦书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萧若雪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腊梅的香气。
她想起那日半山亭,杨御平递过来的银杏玉佩。如今那玉佩被她收在妆匣底层,偶尔拿出来看看,却从不佩戴。
还不到时候。
就像这深宫里的每个人,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。
日子,就这样慢慢地过着。
表面平静,暗流深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