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9章 寻常·暗涌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。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堆着两摞奏折,朱笔、砚台、镇纸摆放得一丝不苟。书案一侧,还放着一个精巧的竹编摇篮。

太子杨御初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,左手稳稳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婴儿,右手执笔,正专注地批阅奏折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,头发用玉冠束起,眉目清朗,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

怀里的婴儿是嫡长子杨云松,小家伙生得白白胖胖,此刻正醒着,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,小手抓着一角父亲的衣襟,咿咿呀呀地发出含糊的音节。杨御初批几行字,便低头看看儿子,用下巴轻轻蹭蹭他的额头,眼中满是温柔。

书案左侧三步外,并排放着另外两个摇篮。

左边的摇篮里,躺着庶长女杨玉玲。小姑娘此刻也醒着,正努力从襁褓里探出小脑袋,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,像是在跟哥哥打招呼。

右边的摇篮里,庶次子杨云波睡得正香。出生时不足月,瘦弱得让人心疼,如今在乳母精心喂养下,已经长胖了不少,小脸圆润起来,呼吸均匀,睡得香甜。楚良娣每日看着儿子一天天健康起来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。

殿内安静,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婴儿偶尔的咿呀声。

“殿下,歇歇吧。”

轻柔的声音响起。

太子妃陆清怡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暖阁。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,下着月白色马面裙,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,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,妆容素净,气度温婉。托盘上放着一盏参茶,还有两碟精巧的点心。

她将托盘放在书案空处,目光落在丈夫和儿子身上,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。

杨御初抬头看她,也笑了:“你来啦。”

他将笔搁下,小心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,才接过参茶,抿了一口。参茶温热,正好驱散秋日清晨的微凉。

“松儿今日乖吗?”陆清怡轻声问,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。

“乖得很。”杨御初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眼中满是骄傲,“不哭不闹,就陪着我批折子。将来定是个懂事的。”

陆清怡抿嘴轻笑:“殿下别惯着他。这么大点孩子,哪懂什么。”

她说着,走到两个摇篮边,俯身看了看。杨玉玲看到她,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,小手挥了挥。陆清怡也笑了,伸手轻轻摇了摇摇篮。杨云波依旧睡着,小脸红扑扑的。

“玲儿和波儿今日怎么样?”杨御初问。

“都很好。”陆清怡道,“乳母说玲儿食量渐长,波儿也能睡整觉了。楚良娣上午来过,看着波儿长胖了,高兴得直抹眼泪。”

杨御初点点头,沉默片刻,才道:“芳华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
陆清怡明白他的意思。楚芳华拼死产子,又在月子期间经历了那么多,如今儿子终于健康,她心中的大石才算落地。

“殿下放心,臣妾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。”陆清怡温声道,“东宫里多了三个孩子,热闹多了。臣妾看着他们,心里也欢喜。”

杨御初看着她,眼中满是感激:“清怡,辛苦你了。”

“这是臣妾的本分。”陆清怡摇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乔侧妃今日在院里给玲儿绣衣裳呢。她说玲儿长得快,得多做几件。”

杨御初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
乔玉柔自生下女儿后,性情沉静了不少。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争宠挑事,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揽蕙轩里,要么照看女儿,要么做女红。杨御初去看过几次,见她确实用心,也就随她去了。

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,陆清怡怕耽误杨御初处理政务,便带着侍女退下了。

杨御初继续批阅奏折,怀里的杨云松不知何时睡着了,小脑袋靠在他胸前,睡得香甜。杨御初低头看着儿子,又看看旁边摇篮里的女儿和另一个儿子,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。

他想起父皇的话。

“御初,你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。该更稳重,更担当。”

是啊,他不仅是太子,也是父亲了。

肩上担着的,不只是江山,还有这三个幼小的生命。

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儿子,重新拿起朱笔。

窗外,秋阳正好。

揽蕙轩庭院内。

乔玉柔坐在廊下的绣墩上,手中拿着针线,正专注地绣着一件小小的衣裳。

那是一件水红色的小袄,领口和袖口要绣上缠枝莲纹。她已经绣了大半,只剩下最后几片叶子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家常褙子,头发松松挽起,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,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沉静,与从前那个骄纵的乔侧妃判若两人。

秋棠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绷子,轻声说:“侧妃,歇歇吧,您都绣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
乔玉柔摇头:“不累。玲儿长得快,得赶紧多做几件。”

她说着,目光落在不远处摇篮里的女儿身上。杨玉玲醒了,正睁着大眼睛看头顶晃动的风铃,小手小脚一蹬一蹬的,可爱极了。

乔玉柔放下针线,走过去将女儿抱起来。小姑娘看到母亲,咧开嘴笑了,露出粉嫩的牙床。

“玲儿,”乔玉柔轻声唤着,眼中满是温柔,“娘给你做新衣裳,漂漂亮亮的,好不好?”

杨玉玲咿咿呀呀地回应。

乔玉柔抱着女儿,在院里慢慢踱步。秋风吹过,带来桂花的香气。她抬头看着澄澈的蓝天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自从生下女儿,她在东宫的地位一落千丈。太子虽然不曾苛待,但也很少来了。太子妃待她客气,却也只是客气。楚良娣因为有儿子,重新得了关注。只有她,不上不下地悬着。

起初她是不甘的,是怨恨的。可看着怀里一天天长大的女儿,那些不甘和怨恨,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。

这是她的女儿。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不管别人怎么看,女儿是她的依靠,是她的希望。

“侧妃,”秋棠小声道,“乔家那边……又来信了。”

乔玉柔神色一冷:“说什么?”

“问您……问您什么时候能再怀上……”

“怀上?”乔玉柔笑了,笑容里满是讽刺,“如今这情形,太子一个月能来我这儿几次?怀上?谈何容易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信呢?”

“在这儿。”秋棠从袖中取出信。

乔玉柔单手抱着女儿,接过信,看也不看,直接撕成几片,扔进一旁的炭盆里。纸张遇火,瞬间燃起,化作灰烬。

“以后乔家的信,不必给我看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如今只是东宫的乔侧妃,玲儿的母亲。乔家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
秋棠一惊:“侧妃……”
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乔玉柔打断她,“去把我前几日给玲儿做的那双虎头鞋拿来,我看看还有哪里要改。”

秋棠不敢再多说,躬身退下。

乔玉柔抱着女儿,继续在院里踱步。

阳光温暖,女儿在怀。

这就够了。

至于其他的……顺其自然吧。

芳华阁后院。

楚芳华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练功服,正在院中练五禽戏。

这是她娘家带来的习惯。楚家虽是文官世家,但祖上出过武将,家中女子也多会些强身健体的功夫。楚芳华自小身子弱,父亲便教了她五禽戏,让她每日练习。

自从拼死产子后,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。月子期间又忧思过甚,落下了病根。太医说,需得长期调养,适当活动。于是她便重新捡起了五禽戏,每日练上两刻钟。

“虎举……鹿抵……熊运……猿摘……鸟飞……”

她心中默念口诀,动作舒缓而流畅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许多。

一套练完,她收了势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
“良娣,擦擦汗。”秋菱递上温热的帕子。

楚芳华接过,擦了擦脸,问道:“波儿醒了吗?”

“还没呢,睡得正香。”秋菱笑道,“乳母说,小公子如今能一觉睡到巳时末,长得可快了。”

楚芳华脸上露出笑容:“那就好。”

她走到廊下坐下,秋菱奉上温茶。楚芳华接过,慢慢喝着,目光望向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。

三个月了。

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又看着儿子从瘦弱到健康,这三个月,像过了三年那么长。

好在,一切都过去了。

波儿健康,她在东宫的地位也稳固了。德妃娘娘重新关注她,时常派人送东西来。太子虽然不常来,但该给的体面都给了。太子妃待她也客气。

这就够了。

她不求更多,只求儿子平安长大。

“良娣,”秋菱小声道,“德妃娘娘昨日派人送来的燕窝,您还没用呢。要不要现在炖上?”

“炖吧。”楚芳华点头,“用小火慢炖,炖足了时辰。”

“是。”

秋菱退下后,楚芳华独自坐在廊下,看着秋风吹落梧桐叶。

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落在她脚边。

她弯腰捡起,叶子已经泛黄,叶脉清晰。

就像她的人生。

经历过风雨,终于要迎来安宁了。

未时初,京城朱雀大街附近的小巷。

萧景恪从皇家学院出来,背着书箱,独自往萧府方向走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学院服,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,身量比同龄人略高些,肩膀已经开始宽阔。十二岁的少年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书卷气,走路时背脊挺直,步伐沉稳,已经有了读书人的风范。

皇家学院今日散学早,先生们要去参加文会。萧景恪不想太早回府——府中庶长子身份让他总是小心翼翼,不如在外面自在些。

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。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,墙内是几户官宦人家的后花园。平日里人少,清净。

正走着,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

清脆,欢快,像春日里第一声鸟鸣。

萧景恪脚步一顿。

那笑声是从右侧的高墙内传来的。墙很高,青砖垒砌,墙头爬着已经泛黄的藤蔓。他抬头看了看,墙内应该是一户人家的花园。

笑声还在继续,夹杂着少女清脆的说话声:“高些!再高些!”

萧景恪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,左右看了看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他迟疑了一下,走到墙边,找到一处砖缝——那里的灰浆脱落了,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。

他凑近缝隙,往里看去。

墙内果然是一处花园。园子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。有假山,有小池,池边种着几株桂树,此刻花开得正盛,金黄一片,香气透过墙缝飘出来。

园子中央,有一架秋千。

秋千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。

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,生得极好。鹅蛋脸,柳叶眉,杏眼琼鼻,唇色嫣红。她坐在秋千上,双手抓着绳索,身后有个小丫鬟在推。

“再高些!再高些!”少女欢快地喊着,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。

丫鬟用力一推,秋千高高荡起。

少女的衣裙在风中扬起,像一只翩跹的蝴蝶。她开心地笑着,笑声如银铃,洒满整个花园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,光斑跳跃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
萧景恪看呆了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。

这样纯粹,这样欢快,这样……无忧无虑。

不像他,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子,要努力,要争气,要靠自己挣前程。他不敢笑得太大声,不敢玩得太放肆,甚至连走路都要注意仪态。

可这个少女,却能这样肆意地笑,这样尽情地荡秋千。

秋千慢慢停下。

少女从秋千上跳下来,落地轻盈。她理了理衣裙,对丫鬟说:“累了,歇会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