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清算,恐怕还在后面。
亥时初,长春宫正殿。
乔贵妃正在哄七皇子杨御皓睡觉。小家伙刚满月不久,粉嫩嫩的,闭着眼睛睡得正香。乔贵妃轻轻拍着他的背,眼中满是温柔。
忽然,秋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:“娘娘!不好了!三殿下……三殿下被陛下叫去乾清宫,到现在还没回来!”
乔贵妃手一抖,差点把怀里的孩子摔了。
她忙将孩子交给奶娘,站起身,急声问:“怎么回事?陛下叫景儿去做什么?”
“奴、奴婢不知道……”秋纹声音发抖,“只听说……听说陛下发了很大的火,还、还动了戒板……”
“戒板?!”乔贵妃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。
戒板!那是专门惩罚皇子的刑具!一寸厚、两尺长的硬木板子,打在臀腿上,不会伤筋动骨,却疼痛难忍,而且极损颜面——皇子受戒板,是要趴在凳子上,褪了裤子打的!
景儿……她的景儿……
“快!快去乾清宫!”乔贵妃顾不上梳妆,拔腿就往外跑。
秋纹忙跟上:“娘娘!您慢些!”
亥时二刻,乾清宫偏殿“思过堂”。
这里是为犯错皇子准备的受罚之所。殿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长凳,一张桌案,桌案上摆着戒板、藤条等刑具。墙上挂着太祖御笔的“慎独”二字,笔力遒劲,透着威严。
此刻,杨御景正趴在长凳上。
他的锦袍已经被褪到腰际,下身只穿着一条素白的中裤。中裤也被褪到了膝弯,露出整个臀腿。少年皮肤白皙,此刻那臀面上却是一片刺目的红肿,高高隆起,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紫红色的淤痕。
戒板就放在一旁的桌案上,板面光滑,边缘圆润,却透着冰冷的气息。
两个太监站在一旁,垂首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
杨御景死死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臀上火辣辣地疼,像被火烧,又像被针扎。十记戒板,父皇亲自监刑,一板都没留情。
可他一声都没吭。
不能吭。吭了,就输了。
殿门忽然被推开。
乔贵妃冲了进来,一眼看到趴在凳上的儿子,看到那红肿的臀面,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景儿!”她扑过去,想碰又不敢碰,只能跪在儿子身边,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,“景儿……你怎么样?疼不疼?”
杨御景睁开眼,看着母亲,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母妃……儿臣……不疼……”
“怎么会不疼……”乔贵妃的眼泪滴在他脸上,“陛下……陛下怎么下得去手……你还这么小……”
“母妃别哭……”杨御景声音虚弱,“是儿臣……做错了事……”
“你做错了什么?”乔贵妃抬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太监,“你们说!三殿下做错了什么?”
两个太监吓得跪倒在地,不敢说话。
就在这时,景和帝走了进来。
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,脸色依旧沉凝。看到跪在儿子身边的乔贵妃,眉头皱起:“你怎么来了?”
乔贵妃转过身,跪行到皇帝脚边,抓住他的袍角,哭道:“陛下!陛下!景儿还小啊!他做错了什么,您要这样罚他?十记戒板……他会受不住的!”
景和帝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:“他受不住?那他折磨宫女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她们受不受得住?”
乔贵妃一僵。
“玉香,翠儿,”皇帝一个个念出名字,“还有其他宫女。御景用玉戒尺打她们的手心,用玉拍打她们的臀腿,让她们跪在碎瓷片上——乔氏,这些,你知道吗?”
乔贵妃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:“臣妾……臣妾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景和帝冷笑,“你是他母妃,他做的事,你会不知道?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知道一些……”乔贵妃伏在地上,“可臣妾已经劝过他了……臣妾真的劝过了……”
“劝过了?”皇帝看着她,“劝过了,他还敢做?劝过了,西市的惊马,就恰好是武安伯府的?乔氏,你告诉朕,这是巧合吗?”
乔贵妃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:“陛下!景儿绝不会做那种事!他、他还小,哪有那个本事……”
“他没有,乔家有。”景和帝打断她,“武安伯是你堂兄吧?乔炜那个草包,没人在背后指使,他敢动萧家的女儿?”
“陛下……”乔贵妃还想辩解。
“够了。”景和帝摆手,“朕今日罚他,不只是为宫女的事,更是为他不该有的心思。乔氏,你回去好好想想,该怎么教导儿子。若是教不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朕不介意换个人来教。”
乔贵妃如遭雷击,瘫坐在地上。
换个人来教……那是什么意思?是要把景儿交给别人抚养?还是要……废了他?
“陛下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景儿是您的儿子啊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是朕的儿子,朕才不能看着他走歪路。”景和帝转过身,不再看她,“带三皇子回去养伤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出长春宫半步。”
说完,拂袖而去。
乔贵妃跪在原地,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又看看趴在凳上、脸色惨白的儿子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秋纹忙上前扶起她:“娘娘,先带三殿下回去吧。”
乔贵妃点点头,和秋纹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杨御景扶起来。
每动一下,杨御景都疼得倒吸冷气,额上的冷汗更多了。
“景儿,忍着点……”乔贵妃心疼得不行,亲自扶着儿子,一步步往外走。
回到长春宫时,已经是子时了。
御医早已候着,为杨御景上药。药膏涂在红肿的臀面上,带来一阵清凉,却也更痛。杨御景死死咬着被子,一声不吭。
乔贵妃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想起皇帝的话。
“不该有的心思”。
是啊,景儿是有不该有的心思。他恨,他怨,他不甘。这些她都懂。
可她没想到,他会用这种方式发泄,更没想到,他会把手伸得这么长。
西市惊马……真的是景儿做的吗?
如果是,那他就是真的疯了。
如果不是……那又是谁?
乔贵妃看着儿子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。
这深宫之中,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?
“母妃……”杨御景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,“儿臣……是不是让您失望了?”
乔贵妃回过神,握住他的手,摇头:“没有。景儿,母妃只是心疼你。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知错了。”杨御景闭上眼,“以后……再也不敢了。”
他说着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
乔贵妃看着那滴泪,心中更痛。
她知道,儿子这话,未必是真心的。
可她能怎么办?
打也打了,罚也罚了。
只希望……他真的能记住这次教训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长春宫的灯火,一直亮到天明。
次日,八月初四。
三皇子杨御景受戒板责罚的消息,悄然在宫中传开。
虽然皇帝下了封口令,但这种事,怎么可能瞒得住?
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坤宁宫,皇后听到消息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陛下圣明。”
德庆宫,德妃对杨御平道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走歪路的下场。御平,你要引以为戒。”
永和宫,淑妃轻叹一声,对抚养的二公主道:“皇家子弟,不易。”
华容宫,贤妃摇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而萧府,萧若雪听到消息时,正在给萧若熙梳头。
她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动作,平静地说:“知道了。”
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杨御景受罚,是因为虐待宫女,还是因为西市惊马?
抑或是……两者都有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宫中的水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
而她要做的,是在这深水中,护住自己,护住妹妹。
“大姐姐,”萧若熙仰头看她,“你今天不开心吗?”
萧若雪低头,对妹妹露出温柔的笑:“没有。姐姐很开心。”
她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在妹妹发间,看着镜中可爱的小脸,轻声道:“只要熙熙平安,姐姐就开心。”
萧若熙笑了,抱住她的腰:“熙熙会永远平安的。有大姐姐保护我呢。”
萧若雪抱紧妹妹,眼中闪过坚定的光。
是啊,她会保护妹妹。
用尽一切办法。

